沈鸢走到宝珠面前伸手接过阿启,低头替孩子理了理衣领。
“今天只是打个照面而已,顶多有些言语上的交锋,互探虚实,何况昨晚我们在百乐门待了那么久,看也看够了,林督军在明,我们在暗,该知道的已经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他也不知道我们知道了,不必如此忧虑。”
她低头在阿启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况且,我素来只听闻林督军的威名,并未听说他杀人如麻,再怎么厉害,总不能一见面就拔枪毙了我。”
宝珠脸都吓白了:“太太!您别开这种玩笑!”
沈鸢弯唇笑了笑,“知道了是在开玩笑就好,我是要安慰你,可不是要吓你。”
宝珠抱着阿启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有些担忧:“太太……你真的不需要休息吗?咱们才刚回来,这一整晚……”
“以往比这更累的时候也有过,你无需担忧。”
沈鸢理了理衣摆,“倒霉事从不会看状态选择是否发生,。”
她回过头看了宝珠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事的傻孩子。”
她说完迈出门槛,步子稳当,晨光迎面落在她身上,将旗袍照得温润发亮。
宝珠站在门内看着她背影,忽然觉得她看起来精神极了,好像一夜奔波根本没在她身上留下什么痕迹。
太太眼底那层青黑是被粉遮住的,可现在看起来,确实像是什么也不怕。
她抱着阿启快步跟了上去,穿过长廊,走到前院的时候两侧的下人已经站好了,整整齐齐地列着,像一排排被风吹直了的树。
沈鸢走到最前面站定,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垂着眼,姿态端得正好,根本不会有人会怀疑她刚刚才从外面回来。
陆府大门外已经站满了下人。
管事、婆子、丫鬟、门房,整整齐齐地列在两侧,连呼吸都压得又轻又匀,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谁也不敢先出那个头。
他们不知道他们感受到的压力是来自还没到达的林督军,还是这位素来以温和示人的太太。
声音从巷口传过来的时候,沈鸢抬眼,目光穿过门廊落在正停稳的那辆黑色轿车上。
下人们齐刷刷地转身,面对车的方向。
来福已经跑上前去拉开了车门。
陆嘉和先下来,转身去接林薇薇,林薇薇穿着一件崭新的洋装,容光焕发地挽着他的手臂。
林督军跟在最后下来,那副沉沉的仿佛压着千钧重量的身影从车门里探出来,目光随即朝府门的方向扫了过来。
林督军的目光越过陆嘉和、越过林薇薇、越过门廊下那些垂手而立的下人,落在沈鸢身上。
她站在门内几级台阶的上方,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的轮廓笼在一层薄薄的淡金色光晕里。
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家常旗袍,没有戴首饰,只在鬓边别了一根素银簪子。
干净、素净,像一株长在门廊阴影里的白兰,不声不响的,却让人没法忽略她的存在。
她微微弯腰行了礼,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督军远道而来,沈鸢有失远迎。”
她说完直起身,微微侧过身让出进门的路,目光平视着林督军的方向,没有躲闪也没有打量。
她像是真的只是来替陆家迎一位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