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夏午,太阳把庭院里的青石板晒得发烫。沉怀瑜和沉怀瑾在廊下背《论语》,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沉意坐在屋里,面前放着半只冰湃过的西瓜,她拿银勺慢慢挖着吃,隔着纱窗听他们背书。沉怀瑾的声音有些打颤,大约是渴极了,这一章也背得磕磕绊绊的。
“背错了。”
她隔着窗子说。
沉怀瑾顿住,小声辩解道:“我昨日才开始背这一章……”
“那今日背不会,明日再背,明日背不会,后日再背。”
沉意的语气轻飘飘的,“横竖你们有的是时间。”
沉怀瑾咬着下唇,眼眶倏地红了。沉怀瑜上前一步,把弟弟拉到身后,自己对着窗子行了一礼:“长姐教训得是,我会敦促弟弟好好背书。”
声音平平稳稳,不像一个十岁的孩子。
沉意隔着纱窗看着他的脸,还有些许婴儿肥,额头汗湿的碎发贴在额角,眼睛里没有委屈也没有愤怒,只是认认真真地一板一眼地回应着她的刁难。她忽然觉得一阵无趣,放下银勺不吃了。可还没等她说“回去吧”
,沉怀瑾已经从哥哥身后探出头来,眼角红红的,却努力挤出一个笑脸:“长姐,我明日一定背会,不会再让长姐失望了。”
沉意愣住了。
他把错揽到自己身上了。她的冷淡、她的刁难、她的故意不理人,在他看来都是因为他做得不够好。窗外的蝉鸣铺天盖地,沉意忽然觉得胸口闷闷的。
“……回去吧。”
她站起身离开了窗边。那之后她依然冷淡,却再也没有刻意刁难过他们。再后来陆夫人去世,孙氏又生了一场大病,祖母年迈,府中的人手都扑在照顾病人上。有一阵子兄弟二人被交给了乳母,沉意住在祖母院里,彼此几乎连面都见不着。
直到那年深秋。
沉怀瑜还记得,那年苏州的雨来得又急又冷。他高烧烧了一天一夜,孙氏在床边哭,沉徵从衙门赶回来,大夫来了一趟又走了,说不过是风寒,可他的热度怎么也退不下去。
他昏昏沉沉地躺着,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扔进炉子里的铁,浑身滚烫,意识在明灭之间沉浮。不知过了多久,大约是后半夜,他隐约听见床边有人在说话。
祖母的声音:“阿意,你先去睡,明日还要去你母亲的香堂。”
然后是一个他极熟悉又极陌生的声音。熟悉是因为那道嗓音清脆微凉,陌生是因为那嗓音里染着浓重的哽咽。“我不走。”
。
祖母叹了口气,拄着拐杖走了。屋里安静下来,烛火在屏风上跳动。沉怀瑜烧得神志昏沉,想睁开眼却抬不起眼皮。他感觉到有一只凉凉的东西,轻轻探上了他的额头,触感是凉的,却带着微微的颤抖。那只手贴着他的额头,停了好久。
“沉怀瑜。”
他听见长姐的声音,很近很近,像是就贴在他耳边。“沉怀瑜,你不许死。”
他烧得迷糊,脑子里一锅粥,只下意识挤出一个字:“姐……”
那只手顿了一下,然后轻轻移到他头顶,很不熟练地笨拙地摸了一下他的头发。
他记得那夜高烧退后醒过来,晨光还未透进窗纸。他偏过头,看见床边趴着一个人,梳着双鬟,穿着素白的孝衣,乌发松散地铺在肩上,一只手还伸在他的被子上,手指松松地蜷着,像是睡着之前还在探他的温度。是长姐。他的长姐,他的阿姊。她守了他一整夜。
仆人轻手轻脚推开房门进来送药时,沉意猛地惊醒,迅速把手从他被子上收回去。她站起身,面色还是那样淡淡的,嗓子却有些哑,只对仆人说了一句“好好照看着”
,便头也不回地走出去了。沉怀瑜躺在床上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嘴唇动了动,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但他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念头悄悄地、不容动摇地生了根。长姐是在乎的。
后来沉怀瑾也知道了这件事。他不是听哥哥说的,沉怀瑜从未对他提起那夜的细节。他只是有一回经过长姐房间,她的房门半掩着,他无意间往里看了一眼,沉意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发怔,手里握着一个小小的平安符,那是沉怀瑜从寺庙求来的,后来给了她。她握着那枚平安符,拇指轻轻摩挲着符上的纹路,嘴唇微微抿着。她把平安符放在掌心看了很久,才打开妆奁最底层的小抽屉,放了进去。
沉怀瑾在门外站了片刻,悄悄走了。阿姊不是不在乎他们。她只是不想让他们看出来她在乎。那些冷淡,那些不耐烦,那些拧眉瞪眼,大概就像一只猫翻了个身把肚皮朝上,却又在你伸手的时候挠你一爪子。她不是不喜欢你,她只是还不习惯在你面前安心地摊开肚皮。
沉怀瑾十岁那年春天,府里的杏花开得极盛。沉意在闺学先生的教导下课业精进,已经能将《诗经》倒背如流。兄弟二人的功课却被先生连连摇头,说他们心思不定。
沉意知道原因。因为先生一布置背诵,沉怀瑾就捧着书跑到她院子里来,说是来请长姐指点。可她一抬头,那小东西目光就躲开,结结巴巴地背错字句,然后委委屈屈地低头认错。
“长姐……”
沉怀瑾的声音奶声奶气的,手指绞着书页的边角,“我又背错了。”
沉意靠在榻上,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她那时候脸上婴儿肥还没褪尽,却已经端出了一副老成模样:“你知道你为什么背错吗?”
“为什么?”
“因为你的眼睛一直往窗外那树杏花上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