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日军第十一军司令部。
凌晨四点十七分。
冈村宁次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清酒杯已经空了三次。他没有让人再倒。
桌上的电报已经堆了七份。每一份,都是一把钝刀,一寸一寸地割着他的神经。
第一份:安宅号沉没,势多号搁浅,第十一战队丧失战斗力,残部退往九江下游。
第二份:坂田信哲联队被反包围,伤亡过半,残部向西突围,已失去建制。
第三份:瑞昌登陆场被支那军两个师反扑,登陆部队被压缩至江边不足五百米的滩头,请求撤退。
第四份:南浔铁路修水桥段完好无损。支那军已在铁路沿线部署重兵,切断可能性归零。
第五份:支那军重炮团沿铁路机动,已抵达九江外围预设阵地。
第六份:九江正面,支那军岸防炮持续骚扰,我前沿阵地伤亡增加。
第七份:大本营来电,询问战况,措辞客气,但“期望”
两个字,比刀子还锋利。
冈村宁次把七份电报整整齐齐地叠在一起,用镇纸压好。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整理一份学术报告,而不是在收拾一场惨败的残局。
青木成一站在桌前三米外,军姿笔挺,大气不敢出。他看着司令官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后背的冷汗已经把内衣浸透了。
“青木君。”
冈村宁次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你替我算一笔账。”
“是!”
“我起此次攻势,设定了四个必胜条件。”
冈村宁次伸出一根手指,“第一,铁路未通,支那军重炮无法前调,九江正面防御空虚。”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南浔线关键节点脆弱,一旦摧毁,三个月内无法修复,刘睿的后勤大动脉被切断。”
第三根手指。“第三,支那军主力被我佯攻钉在九江正面,侧后空虚,奇袭可成。”
第四根手指。“第四,海军舰炮提供持续火力压制,确保二次打击窗口不少于六小时。”
冈村宁次把手放下,看着青木成一。
“现在,你告诉我,这四个条件,还剩几个?”
青木成一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能低下头:“阁下……四个条件,已全部失效。”
“铁路关键段已被守住,修水桥完好。”
“支那军两个军已沿铁路线展开,切断已无可能。”
“重炮团不仅没有被摧毁,反而沿铁路机动至九江正面,我前沿部队已在其射程之内。”
“海军……安宅号沉了。”
最后四个字,青木成一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指挥室里安静了整整三十秒。
冈村宁次站起身,走到窗边。武汉的冬夜漆黑一片,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他的倒影映在玻璃上,瘦削、挺直,像一柄插在鞘中却已经卷了刃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