箬溪,临时军械场。
这里原本是一片废弃的庙宇和周边的开阔地,现在却成了整个赣北地区最繁忙、戒备最森严的地方。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机油、高温金属和硝烟混合的独特味道。数十座用帆布和木料临时搭建起来的巨大工棚,如同匍匐的巨兽,里面彻夜灯火通明,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刺耳的切割声与人员的呼喝声交织成一曲钢铁交响乐。
从川渝兵工厂星夜兼程赶来的维修队,上百名技艺精湛的老师傅和年轻学徒,正围着一门门从战场上拖下来的、伤痕累累的火炮挥汗如雨。
刘睿、潘文华、王陵基三人并肩走在工棚之间,脚下的泥土被来往的车辆和人群踩得坚实无比。两位久经沙场的老将,此刻脸上的神情,比打了一场大胜仗还要激动。
“总指挥,你快看!”
王陵基这位年过半百的老人,此刻像个孩子一样,指着一门刚刚被吊装起来、重新刷上油漆的日制九一式1o5毫米榴弹炮,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兴奋,“我的!我的!老子那八门炮,这才三天!三天呐!就全都给修好了!跟新的一样!”
他的三十集团军,家底薄,出川时带来的火炮本就寥寥无几,在之前的战斗中损耗严重。武宁缴获的这几门日式重炮,虽是战利品,但炮镜碎裂、炮闩卡死,在他看来基本就是一堆废铁。没想到,在刘睿的维修队手里,这些“废铁”
正在以肉眼可见的度“起死回生”
。
“芳洲公,莫激动,莫激动嘛!”
一个带着浓重川音,显得有些沙哑的声音从炮架下传来。孙广才那张沾满油污的脸从复杂的机械结构中探了出来,他用袖子擦了把汗,瞥了一眼王陵基,嘴上不饶人:“啥子叫修好了?这才刚把炮身校准完!最重要的炮镜还没装呐!一门炮的魂,就在那几块玻璃片上头!没得它,你这就是个能听响的铁坨坨!”
说着,他小心翼翼地从一个塞满棉花的木箱里,捧出一个用绒布包裹的崭新炮镜,那神情,比捧着自家刚出生的孙子还要珍视。
王陵基也不生气,反而嘿嘿直笑。他知道这位孙总工是刘睿麾下的宝贝,是真正的技术大拿,脾气怪点,本事是真大。
“孙总工说得是!说得是!”
潘文华的目光则落在了另一边的六门同型号日式重炮上,那是划拨给他二十三军的。此刻,几名老师傅正围着一门炮,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带着刻度盘的精密仪器反复测量着炮管,嘴里念叨着一连串他听不懂的数字。
“我这六门,也进入最后的炮镜校准和弹道调试了。”
孙广才看出了潘文华的疑问,直起身子解释道,“这些日造的炮,工艺还算扎实,但跟咱们的德械一比,还是糙。尤其是光学和火控配件,坏了就得整个换。这次幸好军长有先见之明,让我们带了备用的过来。”
刘睿对此非常满意,他拍了拍孙广才的肩膀:“老孙,辛苦了。弟兄们的吃饭家伙,全靠你们了。”
“军长说嘞是哪里话!”
孙广才把胸脯拍得邦邦响,“给咱们自己的部队修炮,浑身都是劲!不像以前在那些官僚厂里,憋屈!”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眼神变得严肃起来:“军长,我有个事,想跟你合计合计。”
他指着那一片排开的十八门日制1o5榴弹炮,眉头紧锁:“这玩意儿,咱们现在有十八门了。潘军长和王总司令这两家,以后可就指着它过日子了。炮弹消耗量肯定小不了,光靠这次缴获的那点,打两场恶仗就见底了。总不能以后天天盼着小鬼子给咱们送吧?”
潘文华和王陵基闻言,脸上的喜色也淡了下去。是啊,弹药,这才是最大的问题。川军苦这个问题久矣。
刘睿反问:“老孙,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
孙广才一字一顿,说出了一句让潘文华和王陵基心脏都漏跳一拍的话,“咱们干脆,给这日造1o5榴弹炮,也开一条炮弹生产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