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悦说不清这场音乐会给腹中小生命究竟埋下了多少印记,只在旋律激昂处,能清晰觉出那小小的身子在轻轻翻动——像伸着懒腰踢蹬小腿,翻个跟头便又沉静下去,仿佛蜷在暖融融的梦里,正攒着劲儿想早日睁眼,瞧瞧这世间的爹娘。
这般庄重的场合,连呼吸都似要跟着乐符的节奏起伏,哪像电影院里能随意搭话。悦悦只趁乐章间隙凑到母亲耳边说了两句,怕扰了周遭沉醉的听众,赶紧抿了嘴。直到散场时人流如织,众人才按捺不住眼底的亮,七嘴八舌地回味着盛宴余韵,话里话外都是意犹未尽。
苏瑶拽着杜宇匆匆从楼上下来,冲悦悦挤了挤眼,指尖往后台方向点了点:“去不去瞅一眼?好多记者扛着相机往乐手休息室钻呢。”
一行人本就少见这般世面,个个心里揣着点新奇。何况白露正想着陪君爷去后台见见那位送票的老同学,好好道声谢——人家肯把这么紧俏的票让出来,这份情总要领的。
等来的君爷中学校友,是个眉目疏朗的男子。白衬衫熨得没有半点儿褶皱,配着黑色礼服西裤,往那一站,斯文里透着艺术家特有的洒脱。见君爷带了一群人来,他眼尾轻轻挑了下,随即笑开,露出一口齐整的白牙:“敝姓季,单名一个云字,天上那朵飘着的云。”
悦悦后知后觉地认出,他正是中途上台帮小提琴手调试麦克风的人,看来绝非普通工作人员。
季云自己也说了:“这回是帮个外国朋友搭把手,他来协奏,我过来盯盯现场细节。”
他原是正经音乐家,只是拿手的乐器不适合今晚的曲目。说起这个,他倒热络起来,拍着胸脯:“下次我个人演出,一定多留几张前排票,请各位来听个真切。”
这口气,倒像是颇有来头。苏瑶又朝悦悦挤眼,嘴型无声地说:你哥还藏着这么个朋友?
悦悦却想起母亲闲聊时说的,哥哥和父亲一个模子,对歌剧交响乐向来提不起劲,能安安稳稳坐完整场已是难得。
果然,季云转头冲君爷笑:“我还以为你会把票转给别人呢,说不定子轩乐意来。没料到,你竟亲自带着未婚妻来了。”
白露跟季云素不相识,听见“未婚妻”
三个字从陌生人口里说出来,脸颊唰地红了,像被夕阳染了层胭脂,连耳尖都透着粉,下意识往君爷身后缩了缩。
“嗯。”
君爷只从鼻子里哼出个音儿,眼神却在白露红的脸颊上飞快掠了掠,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嘴角却悄悄抿出个浅弧。
悦悦和靖夫人在心底暗暗翻了个白眼:又开始装模作样,刚才进门时偷瞅白露的眼神可瞒不过人。
季云接着问:“我这票拿两张都得托三个人情。你们来后台,是找熟人?”
陆瑾忙接话:“我的票是托朋友的叔叔拿的,他是做买卖的,估计不在后台这热闹地儿。”
杜宇也跟着说:“我们的票是饭馆经理给的,叫王斌,是悦悦的师哥。”
“王斌?”
季云听到这名字,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下,指尖在裤缝上轻轻敲了敲,像是在回忆什么,“不知道是不是我认识的那个。”
君爷眼神骤然一紧,追问:“你认识?”
那语气里的锐利,比刚才听到“未婚妻”
时更甚,仿佛瞬间竖起了警觉的弦。
“不好说。”
季云指尖摩挲着下巴,慢慢回忆,“这回国外乐团来,有几个乐手,连那位指挥大师都不待见剧院安排的酒店,嫌没有称心的练习场。后来他们自己联系了人,找了个练习地儿,听说阔气得很,钢琴都是斯坦威的定制款,比我们音乐学院的练习室还讲究,据说是个富豪的私宅。我朋友也想凑热闹,经乐队同伴介绍,联系上了对方。那天来接他的人穿着简单的休闲装,递了张名片,就叫王斌,说是暂替主人照看那处宅子。”
悦悦和杜宇面面相觑,眼里满是诧异。他们从来不知道王斌住在哪儿,更没想过他会跟顶级豪宅扯上关系。说起来,以他的收入住得起,倒也合理,可王师哥向来穿着简单,吃顿饭都爱往巷子里的小馆子钻,怎么看都不像爱扎在豪宅里的人。
季云接下来的话倒解了这疑惑:“听我朋友说,那宅子好像是位老太太的,王斌只是临时照看,那天是来送票,顺便捎我朋友过去认认门。”
“这么说,王经理的票是——”
杜宇一脸纳闷,手里的票根被捏得有了褶子,指腹反复摩挲着上面的座位号。
“他拿的票该是顶好的,除了特邀的领导嘉宾,就数他手里的坐票了。”
季云说得笃定,眼里闪过丝羡慕,“听说都是从指挥大师那儿直接拿的,连剧院院长都得客客气气跟他要两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