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悦弯腰翻了翻洗衣机旁的小盒子,里面空空如也,只剩点肥皂沫。她拿起钱包下楼,想着走远点去市,顺便买点话梅——最近总想吃点酸的。五点多的太阳还带着余温,斜斜地晒在背上,暖洋洋的,像小时候妈给她焐的暖水袋。她抬手遮了遮额头,手背触到烫的皮肤,忽然想起前几天这时候,自己还在饭馆里和大家忙得团团转。切菜声“咚咚”
,炒菜声“滋啦”
,苏瑶的笑声“咯咯”
,混在一起像支热闹的曲子,虽然累得腰酸背痛,却充实得很,连做梦都在数钱。
她真不适合整天待在家里。只花钱不赚钱的滋味太难受了,像揣着空口袋走在人群里,总觉得抬不起头。还是数钱的时候心里踏实,指尖划过钞票的纹路,那触感比什么都让人安心。手里攥着钱,哪怕天塌下来,都能多几分底气,能给自己买块糖,给在乎的人添件衣。苏瑶总笑她是小财迷,一点不假。只是没人知道,小时候攥着皱巴巴的毛票去买酱油,被售货员白了眼的滋味;看着别的孩子拿着新文具,自己却只能用捡来的铅笔头的滋味。那些轻飘飘的目光,比拳头更伤人,像细小的针,扎进心里,经年累月下来,成了一道磨不掉的疤,一碰就隐隐作痛。
市门口,几个打扮新潮的男孩骑着改装自行车,车把上挂着彩色挂坠,车座调得老高,慢悠悠地往前晃,嘴里说着笑话,露出一口白牙,眼神却时不时瞟向身后,像在逗弄什么。
离他们一米远,一个微胖的女孩推着辆旧自行车,车筐上还缠着胶布,气喘吁吁地追,额前的碎都汗湿了,贴在脸上:“你们骑慢点!等等我!”
男孩们非但没停,反而脚底下加了劲,车铃“叮铃铃”
响个不停,像在嘲笑。女孩急着追赶,车轱辘猛地撞到块小石子,“哐当”
一声摔了个四脚朝天,自行车压在腿上,篮子里的练习本散了一地。男孩们回头看见她摔得鼻青脸肿,膝盖上渗出血来,却爆出一阵哄笑,笑声像针一样扎人,连路过的大妈都皱起了眉。
眼前这幕像老电影重放,猛地攫住了悦悦的心,让她呼吸都顿了顿。她看着女孩红着眼眶,咬着唇没哭出声,慢慢扶起自行车,捡起散落的本子,纸页都沾了土。她调转车头,慢慢往回走,背影透着股说不出的委屈,像只被雨淋湿的小兽。
很久以前,似乎也有个男孩这样,穿着干净的白衬衫,骑着锃亮的自行车,利用她的仰慕,肆无忌惮地欺负她、嘲笑她。悦悦皱了皱眉,那男孩的脸已经模糊了,像被水打湿的画,她从没刻意去记,早该忘了,可那笑声,却像刻在骨子里,一听到就颤。
走进市,冷气扑面而来,她深吸一口气,拿了一排柠檬味的洗衣皂——陆瑾喜欢这味道,又挑了几个蓝色衣夹子,夹力大,晒被单不容易掉。
“一共二十二块六。”
收银员接过钱,刚要找零,忽然瞪圆了眼睛看着她,手里的硬币都差点掉了。
“怎么了?”
悦悦被她看得毛,伸手摸了摸脸,指尖触到一片温热的黏腻——是鼻血,红得刺眼。
她一慌,下意识又抹了一把,血反而流得更凶了,滴在浅色裤子上,洇出小小的红点,像开了朵难看的花。
“哎呀,别抹!赶紧仰头!”
收银员是个热心的老大妈,系着条蓝布围裙,经验十足地扶着她的后颈让她仰起头,又抽了几张纸巾,仔细搓成小条,小心翼翼地塞进她流血的鼻孔,最后搬来张塑料凳让她坐下,“姑娘,坐好别动。”
悦悦仰着头,感觉血顺着鼻腔流回咽喉,带着点铁锈味,咸腥咸腥的,只能一口口往下咽,胃里都有点腻。
老大妈拿了把蒲扇给她扇风,扇叶“呼嗒呼嗒”
地转,带来点凉风:“姑娘,你有没有啥毛病啊?比如高血压啥的?”
“没有。”
悦悦肯定地说,喉咙里还带着血腥味,声音有点哑,“小时候天太热也会流鼻血,医生说是鼻黏膜薄,老毛病了。”
“那就是热气重,天干物燥的。”
老大妈摇着蒲扇,语重心长地说,“多喝点水,别老在太阳底下晒着,北京这天气,干得能冒火,鼻孔里的皮都能裂开来。”
悦悦乖乖应着,眼角余光瞥见墙上的挂钟,指针快指向六点了,急道:“大妈,这头得仰多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