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的日子,天裂谷难得地慢了下来。
陆不凡说到做到,接下来的几天他几乎没有动用任何修为,每天早上睡到日上三竿,醒来后就在营地中慢悠悠地晃荡。跟沈墨白下两盘棋被连杀三局,被陆星拉着喝了几碗自酿的烈酒喝得直咳嗽,在云清的药帐里帮衬着碾药材碾到手酸,偶尔跟姜月坐在崖壁上吹风闲聊天澜界的风土人情。守夜人还是老样子端着茶壶坐在石门旁边,不过门已经碎了大半,那位置现在只剩一截断壁,老头照样坐得四平八稳。
“歇够了没有?”
第五天傍晚,守夜人忽然问他。
陆不凡正蹲在篝火边用一根树枝拨弄火堆里的红薯:“差不多了,体内星力恢复了大半,虽然归墟境还没回来,但化神巅峰的修为已经稳住了。再养个七八天应该能尝试重新冲击归墟境的壁垒。”
“你打算重新冲击?”
“嗯,跌了再爬上去就是了,又不是没爬过。”
陆不凡把红薯从火堆里扒出来,烫得两手来回倒腾,“而且师父那三招拳法的精髓我已经掌握了,下次再打出第三招归一来不需要把自己搞得修为尽跌。只要把力量输出控制在归墟境能承受的阈值之内,就能连续使用而不至于彻底枯竭。”
守夜人哼了一声:“行,算你长进。”
第六天的时候生了一件意外的事。
陆不凡正坐在营地里吃午饭,忽然碗中的汤面泛起了轻微的涟漪。紧接着脚下的大地传来一阵极其微弱但持续不断的震颤,像是有人在地底极深处轻轻敲击着什么。他的灵识虽然只剩下化神巅峰的强度,但归墟境的底子还在,第一时间就捕捉到了这股震动的来源。
“地底有东西在动。”
他放下碗站起身来,目光投向天裂谷的方向。那里,石门残址后面的封印层虽然在持续自愈,但表面的裂缝依然清晰可见。此刻那些裂缝中正渗出缕缕淡金色的光芒,光芒温和而不刺眼,与之前煞气渗透时的暗红色完全不同。
赵灵儿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身边,矿族女子的手掌贴着地面感应了片刻,抬起头时脸上带着罕见的怔忡:“那些淡金色的光芒……带着一股很干净的气息,跟之前从黑色水晶里放出来的那团白光好像。我在地脉里感觉到了有一股暖流正在从封印层内部向外扩散,把所有残留的暗色东西都往外赶。”
陆不凡快步走到石门残址前,伸手触摸那些正在渗光的裂缝。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那淡金色的光芒包裹住他的手指,没有侵蚀也没有抗拒,只有一种柔和的接纳之意。他闭上眼细细感应了一番,隐约意识到生了什么——那团被释放出去的天道本源白光,虽然没有完全回归,但它残留的气息正在与封印层内部的自愈力量产生共鸣,加着封印层净化自身的度。
封印层在从内部把残余的污染排挤出来。
这过程并不剧烈,更像是大地在做一次舒缓而彻底的清洁。淡金色的光芒从裂缝中持续渗出,触碰到空气中的煞气残留便将其净化蒸。陆星体修们布设的土石壁垒上有几处沾了暗甲修士留下的煞气痕迹,此刻在淡金光芒的照耀下那些痕迹迅褪色消失,像是阳光下的晨露。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半个时辰。当最后一道淡金光芒从裂缝中收敛回去时,陆不凡再次触摸石门残址——那些裂缝的边缘已经不再粗糙锋利了,原本的裂口被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新生石质填补了大半,像是伤口正在从底部往上生长愈合。照这个度下去,或许用不了半年就能恢复到六成以上的封印强度。
“它在自己修自己。”
姜月走到他身旁,望着那些正在愈合的裂缝,神色复杂,“我在天澜界从来没见到过这样的情况。被黑龙星污染的封印从来只有恶化这一条路,从没见过能自行逆转的。”
陆不凡收回手:“因为污染的核心已经被拔掉了,剩下的只是残余。没有源源不断的脏东西往里灌,封印层本身的天道自愈力就能慢慢把剩下的污浊排干净。等那团白光哪天真正归位了,这片天地的天道就会彻底恢复洁净。”
姜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觉得那团白光还能回来吗?它被囚禁了上千年,如今自由了,为什么还要回这个曾经囚禁它的地方?”
陆不凡想了想:“它被囚禁是因为有人把它关进去的,不是它自己不想走。如今关它的人不在了,它自由了,但它是这片天地的根基,根基不在的地方就叫无根浮萍。我在归墟境时能感觉到它虽然在远处游荡,但始终绕着缥渺大陆的边际打转,本能地在寻找回归的路径。等它觉得外面足够安全了,它自己会回来的。”
姜月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傍晚时营地开了一场小型的庆功宴。虽然物资简单,各宗门的修士们凑了些自带的干粮和酒水,围在篝火堆旁倒也算热闹。陆不凡被陆星拉过去灌了好几碗酒,沈墨白虽然不沾酒但破天荒地陪着坐到了散场。云清给每个人了一枚固本的药丸,说是战后调理所用,所有人都笑着收下了。
宴到中段时,大长老的传讯灵光从南方飞来,落入陆不凡手中化为玉简。玉简中只有寥寥几行字,内容却让陆不凡的眉头挑了一下——
“圣殿山紫气恢复至原先七成,各地灵脉污染已清除过半。长老会一致决议:圣子之位永固,不再受天道禁令约束。另:天澜界使者姜月之事,圣殿已备好一坛三千年陈酿为其洗尘,望圣子携客同归。”
陆不凡把玉简递给旁边的姜月看,姜月看完之后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一下:“三千年陈酿?你们圣殿还挺会来事。”
“是挺会来事。”
陆不凡把玉简收起来,举杯向着南方遥遥虚敬了一下,然后一口饮尽杯中残酒。
篝火噼啪作响,火光映着每一张或年轻或沧桑的面孔。天裂谷的夜空中没有煞气没有血光,只有漫天的星斗静静铺陈,北斗七星在最明亮的位置缓缓旋转着,像一只温和的大手覆在这片刚刚从惊涛骇浪中平复下来的大地上空。
陆不凡靠在火边的一块石头旁,喝下去的酒让他周身都暖融融的。他微微眯着眼望向夜空中那七颗熟悉的星辰,掌心里新炼化的七颗本命星辰也在同一频率上轻轻脉动着,与天上的北斗遥相呼应。体内那枚白色核心虽然还带着跌境后的暗淡,但每一次脉动都比前一天更强劲一分,重新冲击归墟境的时机大概就在这几天了。
他想起了师父,想起了那柄剑中的最后影像,想起了师父最后那句“回来给为师烧壶好酒”
。等一切尘埃落定之后,他会去找一个能看到好山好水的地方,认认真真地烧一壶最好的酒,斟满杯,对着天地敬上一杯。
不过那是以后的事了。
现在嘛,他翻了个身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石头,把半碗没喝完的酒搁在一边,闭上眼听篝火边的说笑声在耳边此起彼伏。夜风从北方吹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干干净净的,让他久违地放松了全部心神,在一片温暖的嘈杂声中慢慢地、踏实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