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我接着说下去,“我和公主在淮县,你一定猜不到我们干什么去了,我们卖茶去了!现在想起公主那一身,还是要笑,活脱脱一个走街串巷骗钱的!后来咱们茶卖得太好,堵了半条街,人行会的就摸过来,说咱们穿得不和规矩。”
“行会是何物?”
冥辛打断道。
“就是管一个行业的。卖茶的有茶行,卖果子的有果子行,做哪一行,就得进哪一行的行会,要是不报上去,就不给你做生意,人家行会一个个登记在册,没得忽悠。我和公主第一天去,就被拉去行会记名,又发了两套行服,不穿都不行。”
说到这,我忍不住笑,“哈哈,别说,行服可比公主带的那身好多了,像个正经卖茶的。”
“行服什么样?”
冥辛双目微亮了亮。
我没料想冥辛对一件衣服有兴趣,瞥了一眼她周身,此人穿了近两个月的粗麻囚服,兴许对衣物起了不一般的执念罢?想来也是微觉心酸。我便替她细细描述了行服的样式,她听完,饶有兴味道:“不错,穿上应该挺潇洒的。”
我更心酸了,堂堂鬼主垂涎一件普普通通的绿衫子。真是世事无常哪。我十分贴心地又替她讲起其它行会的行服,譬如香铺行的顶个插羽布帽,披褙子,两侧开衩,动起来幽香飘溢。再譬如面食行的,也戴帽,但不插羽,只简简单单一顶白色高帽,穿直领白衫,领口处系一条红巾。再譬如……
我一连又讲了五六个,但冥辛却不比方才盎然,半眯着眼,似乎对衫子帽子的已经听倦了。
第四十八章
“那个茶行除了管你们穿什么,还拉你们做什么?”
冥辛转而道。
“第一件大事是叫我们赶紧改价。我和公主初到淮县,人生地不熟,没摸清行情,定的价太低,第一天就卖得人潮汹涌,所以一来就惊动了当地茶行。后来改了价,人少了,我就轻松多了。总之行会的人说,同行之间要有同气连枝的情谊,不能擅作主张,私自抬价降价,都是得罪同行。”
我道。
“听起来很有规矩。”
冥辛点了点头。
婺国人口稀疏,也不重商贸,想必没有这样的组织,冥辛看上去颇觉新鲜,我接着道:“确实,行会的规矩不少,除了我上面说的,各行还各有领地,哪条街那个巷口属哪个行会都有规划,买东西不至于找不到地,也方便比价。另外么,据说逢年过节时,众行会都倾巢而出,有物出物,有力出力,果子行献果,花行献花,轿子行戏行抬轿舞狮,又热闹又亲切。不过我和公主待得不长,未曾亲历。”
“看起来你们的行会,好处很多,既促进买卖,还缓和同业相争。”
冥辛赞许道。
我也不得不赞叹冥辛的自强不息,人都关牢子里了,依然不耽误她分析评断,仿佛下一刻她就要择优剔劣,将它们试用在婺国上。这莫名激发了我不知是逆反还是较量的心态,总之我反驳道:“那也不全都是好的。行会也有不少弊端的。”
冥辛歪过头,微皱着眉头,“你说说。”
“本来行会不管是建立还是制定本行的行规,都要有官府的批准,如若官府不批,这行会就算不得数。而官府批不批,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这个行是否于官府有用。行会有一个作用,或许可说是官府令其存在的最大意义,在于它能应对官府的需求。这在京城尤其,宫廷的开销很多是由行会提供的,这便叫做科配,”
我夸夸其谈,将从公主那听来的转销给冥辛,“这里头就大有文章了,官府、行老、当行人,这三者间的关系就很错综了,行老既可勾结官府,一同欺压底下当行人,也可联合当行人,一同对抗官府。我在淮县时,就听说了一件当行人被行老坑害,没得破产卖房的旧事……”
我将凌粟家当年的事隐去名姓,细细道来。
冥辛听罢,眉头皱得更紧,陷入了沉思,半晌道:“这个叫‘科配’的,是一项不可不遵的法令吗?在你们尚国,每个在行会中的人都必须满足朝廷与地方官府的需求?”
“这么,确实如此,是每个当行人的一项差役。”
我解释道。
我以为她要用这一件事来贬低尚国,说咱们强迫百姓。不过她听完后,并无抨击的打算,只是又皱眉沉思起来。看她凝思入神,我也不去打搅,安静坐在一旁,等她琢磨。
我一面看她,一面觉得这画面越发诡异……不对啊!我明明是来探取情报,怎么眼下像是我三顾茅庐来请她出谋划策一样?不应该啊!我虽在心中喊得老响,行动上却巍然不动,仍耐心等她。
少顷,冥辛轻轻点头,口中略作沉吟之声。
“怎么样了?!”
话一出口,我自己也怔了怔,声气之激动、之期待,我自己都没脸听第二遍。所幸冥辛并未在意,她道:“她有什么解决之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