划着划着,树杈变墨笔,黄土变白纸,线条成了山水,画画成了修行之外的一件乐事。她在太清山乐此不疲地画了好多好多张,大概整个太清山的山脉都曾入了她的画。只是如今,我似乎也不太看到她拿画笔了。我嘴里含含糊糊地吆喝着,忆起了陈年旧事。
虚晃的视野里,一个行人忽然出现在眼角,正蹑手蹑脚地探过来。我速速敛神,心想汋萱的名头还真有用,这就有第一个客人了。此人走到近处东张西望了一番,迟疑道:“你刚刚说,一碗茶几钱?”
我回道:“收六钱,客官喝茶吗?你看,很大一只碗。”
来人又靠近些,压低声音道:“真的只要六钱?”
我又回:“当然了客官,我们都是老实人不欺客的,我给您来一碗罢。”
我向沅芷看去,她点头,转身沏了一碗拿来。我递给此人,此人捧在手里尤犹疑不喝,我有些恼,就道:“这又不是毒药,你要不放心,我喝一碗给你看便是。”
说着就要夺她的碗。
此人却用手护住,嘿嘿道:“姑娘莫生气,你这茶的颜色嫩得很,我多看了会儿,我现在就喝。”
说完,将头一仰,咕噜咕噜一阵后,她将碗一置,大声道:“好茶!”
我笑道:“那是自然,要不要再来一碗?”
她的神色又犹疑起来,没接话,只从兜里摸出个一枚大钱,颤颤问道:“当十钱能用吗?”
“能啊,这有什么不能的。”
我心里好笑,这淮县好奇怪,没人爱喝茶,好不容易来了一个,却好像从来没使过钱一样。我收了她那枚大钱,沅芷则从藤箱里取出一个罐子,从里面拣了四枚小平钱给她。她接了钱后,适才的迟疑一瞬消散,举着手,将四枚小平钱摊平在掌上好一阵端详,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喜色。
我在旁边看得乐不可支,这人是不是没见过钱,四文钱也能高兴成这样?我悄悄附耳对沅芷说:“你看她那双眼睛瞪得像铜铃,我今日才算知道‘见钱眼开’是什么意思了。”
沅芷却无取笑之意,她上前两步对那人说:“客官,你还要再来一碗吗?”
那人报以粲然一笑,咧嘴道:“好啊好啊麻烦再来一碗,不,请再来两碗!”
沅芷淡淡一笑,道了声好便又拿出了两只碗。我在一旁有些郁闷,此人真不给我面子,方才我问她她不回,沅芷问她她就这样高兴,还多要了两碗,难不成是见沅芷长得好看?沅芷将茶倒满正欲亲手递与她,我二话不说半途截下,托着两只大碗走到此人面前,直直伸出两手,冷冷道:“你的茶。”
小丫头,让公主为你端茶,我怕损你阳寿。
此人双手一一捧住,对我的冷面毫不在意,只盯着两只碗像是盯着两碗金山一样吃吃地笑。我真是越看越糊涂,咱们卖的茶只是很平常的散茶,与宫中的贡茶根本无法相比,也值得如此陶醉?难道,只因是沅芷亲手沏的?我目露刀光向她剜了一眼,她已将两大碗饮尽,正从兜里掏钱。
“多谢二位的茶,这是茶钱。”
她将两枚大钱交与沅芷。我冲上前拾起其中一枚,反问道:“你方才不是收了四枚小钱,两碗十二钱,何必给两枚大的,让我们回找。”
这厮连沅芷泡的茶都看得如痴如醉,沅芷找的钱岂不是要被她供在家里?这年头怪人多,身为臣子一定要保护好公主殿下!
此人听罢露出惊惶之色,手足无措地怵那儿,嘴巴颤颤地说着:“这……这……”
瞧她一脸的慌张,料想是被我戳中了心思,我欲更进一步将这枚大钱直接塞回她手中,沅芷却上前将我遮在身后,柔声道:“对不住这位客官,我家妹子性子有些急躁,绝非故意冒犯。来,这是找你的钱,八文,你收好。”
她在手中将八枚小钱同刚才一样摊开来,手指头一个一个点过去,点到第八枚时终于又笑起来,朝沅芷感激地一点头,将钱用一块方帕仔细包好收进兜里,然后向我二人一拱手,走出了摊子。
可把人送走了,我舒了口气,对沅芷道:“你刚刚为何还由着她,我看这人怪得很,不如痛快打发走,你对她这么好,小心她再来。”
沅芷的手碰了钱,正拿水瓶浇手,她笑道:“我还要问你,你给人治病时也是这么冷言冷语吗?”
我从小包中取出丝帕给她,道:“这你可错了,我从来也不给这样的人治病。”
公主擦干净手,将帕子放进她的包里,用手指点了点我的前额,无奈道:“你啥时候改改这以貌取人的毛病。”
我反驳:“相由心生你没听过?刚刚那人贼眉鼠眼,从进来时就鬼鬼祟祟的,能有什么正经心思。”
沅芷坐回长凳上,凝思了一会儿,轻声道:“那人并不是怪人,或许这里最怪的反而是我们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