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道:“你瞧不出毛病,只因你平时的吃穿用度,花销巨大……哈哈,你别紧张,我不是要查你帐,踏实坐好了,我是说,你所吃所用,都不大便宜,单价远超十文,所以你难以遇上那名买酒之人的情况。但对于平民百姓而言,当十钱却是太大了……而且,当十钱的不利,恐怕远不止剧中这一点买卖上的不便……”
公主轻叹一声,“本来,铸造此钱也是无奈之举。”
她每回叹气,我都有些心揪,然后怨尚国太大,如果她只是一弹丸小国的公主,是否就不需要操心那么多事?我按下这份大逆不道之思,宽慰道:“是因为与婺国的战事吗?那现在不用打仗了,一定都会好起来了。”
公主扯出一抹浅笑回应我,随后闭目,背靠围板,道:“当初,连年与婺国交战,军务上是一笔相当庞大的支出,国库因此连年亏虚。而铸造铜钱,即需要人,更需要铜,而人都去打仗了,铜产量也比过去低了许多。一方面是国库没有钱供应军需,一方面是铜钱本身也造得不多,两厢夹击,内忧外患,这才想出以一抵十的法子,既能补国库的亏空,又能省下铜来。如今既已太平,就再没有铸当十钱的道理。”
她既像是解释给我听,又像是在为自己梳理,好让自己做下正确的决断,语气幽缓,听来动人。不过我的耳朵虽悦了,我的心却还不怎么明白,当十钱究竟还坏在什么地方,非得停铸不可。不过我见公主闭着眼靠着,似乎要睡着了,毕竟正襟危坐了一晚上,还听大臣们啰嗦了一筐子,此刻一定身心俱疲。我于是附和两句,不再多问。
很快,马车到了白府,我敛衣踮脚,悄悄下车,再嘱咐车妇回公主府的路上稳一些、慢一些,莫惊动了公主,才转身入了府。
我坐在我的卧房内,端着一杯清茶细品。卧房内两个丫头,在我眼前晃来晃去,忙进忙出,是在收拾行李。我回府后,便叫了两个人来我卧房,什么虞县也好,淮县也罢,这次我决定同公主一起去,就像小时候陪去太清山一样。公主这回从西南回来,其实清瘦许多,手摸着硌人。西南我去不了,这次京郊外,我想陪着去,我一个医师,政务虽帮不上,但能帮着调理调理身体,闲下来也能替她解个闷。
她去边疆那会儿,我就想跟着去。不过她说什么也不肯,只得作罢。我知道她一定是怕我出事,步我娘的后尘。
但她实在想多了,我娘是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恨不得弃医从军,冲杀在第一线。所以她去战场,大概比当兵的还活跃,从这个伤患跳到另一个伤患,在前线四处奔走,士兵们被她一个个救活。那敌军哪能忍啊,好不容易射下马,砍晕在地,都被你救死扶伤了,她们不白忙活了吗?于是我娘成了敌军的优先击杀对象。我娘却依然毫不收敛,热血腾腾地辗转于各处伤患。
终于一支长箭射穿她的心脏。
……而她,顶着这支夺命箭,争锋夺秒地替三个伤兵包好了伤口,才力竭倒下,这是她一生最后的三个病人。之后,人们将她的尸体拖回了营帐,替她褪去残甲,盔甲下是一袭被血染透的红衣,只在衣角处显出几片白,暗示这曾是一件雪似的白衣。
我娘的这番舍己作为,后来被追封了长平公。不过她人已逝,这些不过是虚名,倒白白让我受惠。但我与她却完全不同,既无那份救苦救难的医者仁心,也无冲锋在前的誓死决心,我所求的只是一人的安危罢了。
我如此想,对方亦和我想的一样。她说,刀剑无眼,如果我在,她会分心。
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也不能再说什么了。她出发那天,一望无垠的列兵,举着漫天的军旗,旗帜迎风而舞,遮天蔽日,旗面上的“尚”
字,宛若展翅的凤凰,在天地间遨翔。她坐在最前方的战马上,我看不清她,但震天的呼喊,涌入我的心间,让我稍安。
之后,她班师回朝,全须全尾地出现在我面前,面露傲色,估计得意得不行。我也收起了过剩的担忧。再之后,战事频繁,我渐渐习惯她不在京中。
如今,她回来了,我以为她再也不会走了,却又告诉我,她还需奔波,我就有些不好受。大约是久旱逢甘霖,也就愈加难舍罢。所幸,这回她可没理由不让我去了。
我细细品了一口茶,嗯,让丫头多给我包几饼茶带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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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当十钱,取北宋那一段历史。有考据,未必遵从。
第九章
第二日,我欲去公主府同她说我也随行的事,公主府的马车却先一步到了我府上。我正暗叹我与公主果然默契非凡,却见马车上无一人下来,只有坐在前头的侍从飞身下马,急急奔来。
我挥了挥手,高声道:“哎,不用急,我又不会跑了,你慢点来。”
那侍从依然健步如飞地至我面前,飞快躬身行了一礼,便急道:“白大人,小的奉噙梦姊姊之令,特来接白大人去府上。”
我问:“噙梦可有跟你说,是为何事?”
侍从道:“噙梦姊姊叫白大人备好药箱,速速去替公主殿下诊治。”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