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
我察觉到时,已经太迟。几碟糕点如杜十娘匣里的首饰件件落湖,缤纷掉入我的衣衫,一壶据说很配甜点的兰雪茶也确实很配合地与甜点共亡,一同向我泼了过来。当冰凉的茶水触摸到我的肌肤,我庆幸我们点的是一壶冷茶,否则这会儿阵亡的就不止是物件了。
“轻衣!”
“客官!”
我眼见汋萱和丫头一齐冲我喊,两人一齐欲上前,汋萱又一把推开了始作俑者,上前握住我的手,“你怎么样?”
语气难得真诚。
其实我不太好,虽然没什么烫伤碰伤的,但这糕点,有几样外皮是油里滚过的,现在都倒在我的外衫上,再加上茶水的浸润,油腻似有朝我中衣里侵袭的危机,我心理上很遭不住。但面前是汋萱,不是我可以随意的人,况且她适才眼露忧色,令我颇为感动,我便宽慰道:“没什么,只是衣服遭了殃,郡主大人放心。”
汋萱见我没有伤处,也反应过来那是冷茶,忽然放开我的手,猛地起身,有些局促,她转身背对我,冲丫头道:“你是怎么做的事?还怵在这里做什么,别让我再看见你。”
那丫头打翻了茶点,又被汋萱推翻在地,已然有些傻,现又被汋萱当头棒喝,吓得说不出话,只哭作一团。我见她长得秀气,有些不忍,方要说几句话安慰,她却麻溜儿从地上翻起,掩面跑了。
一眨眼儿的功夫,人就消失了,比方才小倌滚的速度还要快,这家店的伙计身手都如此了得吗?我捺下伸出去的手,内心发愁,这丫头好像有点笨笨的,她能想得到来给我递一块帕子吗?
正想着,一块帕子兜头飞来,我眼疾手快截住,感激道:“多谢郡主大人。”
汋萱还是背对着我,也没和我说话,冷清清地好像在设法忘记方才那个冲动的人。我也不去扰她,专心擦我的衣。
擦了没一会儿,从门口传来一个嘹亮的声音:“本店招待不周,让贵客不快,六娘特来向二位赔不是。”
走出一位身姿颀长,容姿端丽,却……装扮得极为奇怪的人!
第五章
这装扮也不是头顶战盔,身着纱衣的那种怪,更准确地说,是乱。她头上梳蕃西的编发,戴娄兰的白毛帽,帽上插一根翠绿的孔雀羽,衣衫是尚国样式的长衫,戴的又是西南乌曼等国的银饰,足下蹬一双北边游牧族的皮靴。
乍一眼看得人眼花、头晕。
我脖颈后移,眨了眨眼,躲了这满目琳琅。汋萱似乎没瞧见,还在冷静。六娘如同一个万国衣饰展示柜,婀娜多姿地过来。到了我面前,她说:“可是这位客官吗?”
我无言以对,难不成还是旁边那位浑身干爽唯脸色不太舒爽的人吗?算上刚刚那个飞跑出去好像比我还委屈的丫头,这画舫从上到下还能否有一个正常?幸而她接着说了一句还算靠谱:“是本店没有调/教好伙计,让您受罪。这样,这顿我请,客官您的这身衣服,我也全赔,您以后来……”
“衣服就不用了,不知老板可有地方借我梳洗?”
我怕她再多说几个赔字,那边的郡主大人就要翻脸了,赔什么?跟郡主谈钱,辱了她清听,岂非火上浇油。不过汋萱好似出了窍,没有任何动静。
“如果客官不嫌弃,现在就随六娘去楼上,去我的卧房。”
六娘拉过我的手,又对汋萱说,“烦请这位客官在这里稍候,我已吩咐人重新上茶,望客官海涵。”
“不必了,”
汋萱生硬道,仍做一尊沉思的冰雕,“我先告辞了,你,你……”
你了半天又憋回去,于是真气逆流冰封霎解,汋萱再无话说,再不看我,转身骤然离去。留下我与老板面面相觑。我叹了声,走回桌边。
不过是情急下叫了我的名字,也没有很失态罢,至于这么抹不开面子么?我拾起忘在桌上的竹扇揣进袖里,十分不解。
汋萱不大喜欢我,这我知。其实我也差不多,只不过她是郡主,我是臣下,我没有资格谈对她的喜恶。小时候,汋萱讨厌我和公主走得近,我也烦她老跟着,这种孩童时的纠葛在孩童时没有妥善解决,便一直不清不楚地到如今,尽管如今汋萱已不再亲近她的皇姊。而她对我么,从明白露骨的讨厌,进化成了阴阳怪气,极偶尔说句人话。
不过汋萱心还是好的嘛,我攥了攥袖中折扇,想着哪天亲自登门送还。
“客官怎么称呼?”
六娘捧着一叠衣物进来。我方才已在她卧房作了梳洗,正要出门找她,“我姓白。多谢六娘,我身上差不多了,这就告辞。”
“哎哎哎哎,怎好这样湿着衣出去的呀,你看看,我给你带了几身衣服,我看你穿白,都给你挑了素色的来,你试试。”
六娘拦住,摁我回去坐着。我当然不愿,长衫虽湿,终究是自己的,我从来也不曾穿过别人的。六娘似看出我心思,笑道:“你放心罢,这都是新的,上好的料子,您这样的贵客,我怎么好让你穿我的旧衣,快穿上罢,得了风寒我更过意不去了。”
她话说得这样,我再拒绝显得瞧不起人。且我方才梳洗前其实细察过她的卧房,收拾得很干净,想来也不是个邋遢脏污的人,便道:“那就多谢六娘美意。”
从她手里取了一件,去屏风后换。
“六娘是哪的人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