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公公一愣,旋即明白过来:“太子爷快二十了。”
“二十。”
尚继贤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倪锡死的那年,他才几个月大。昂金背着他从乱军中杀出来,浑身是血,见到我的第一句话,不是说求我救命,而是说‘尚书大人有遗言’。”
那天的情形,他记得一清二楚。
昂金浑身是血地跪在他面前,把襁褓中哇哇大哭的婴儿举过头顶,婴儿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净的,血和泥混在一起,头结成了毡。
昂金一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倪尚书遗言,求王爷收留这婴儿。西霞虽小,也要自立。这个婴儿将来出息了,能替您阻挡东丰铁骑!”
其实,昂金不清楚,收留尚苔藓,是倪锡一早跟他当面的约定。
尚继贤当时只是赵氏王朝的一个外姓王,一个旧臣。手里有兵,但不多。赵氏皇帝昏庸,朝政腐败,国库空虚,东丰人的手伸得越来越长。他知道西霞快要变天了,但没想到变天的引子,会是倪锡的死。
倪锡那四十七仗,打出了西霞人的骨气,也打光了西霞人的家底。他败给东丰的那三次,一次丢了粮道,一次丢了铁矿,最后一次丢了自己的性命。但他在兵书扉页上写的那八个字,却被无数西霞人记了下来,刻在骨头上,融进了血里。
倪锡挡住了最后一波强敌,尚继贤才有喘息的机会,东山再起。
尚苔藓是倪锡遗孤,也是他的嫡子,更是一颗好用的棋子:让赵皇后的妄想破灭;让那些蠢蠢欲动的世家安静;也让倪家旧部忠心耿耿地替西霞驻守边防。
但他从来没有把尚苔藓当成骨肉。
他太害怕了——怕倪锡血脉太烈,怕这逆子有朝一日会像他爹一样,站在所有人的前面,光芒万丈,把他这个皇上衬得黯淡无光。
所以一直把他扔在乡下野生野长,自生自灭。
待他想起,那棵小树苗已经窜得老高。
又从乡下把尚苔藓提溜出来,推到南兆,名为经商,实为质子。
他以为这孩子会怨恨他,会背叛他,会像他预想的那样,在某个关键时刻给他致命一击。
可信上写的是——“纵有风浪,儿愿与父皇同舟。”
尚继贤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而短促,像是枯枝断裂。
“蠢货,就是蠢货,还自以为聪明——果然是倪锡的种。”
他心里骂了一句,睁开眼,喊了一声:“王德全。”
“奴才在。”
“去把兵部尚书王严、老臣尚继康、户部侍郎张彦君请来。”
王公公应了一声,躬身要走,又被叫住。
“还有,”
尚继贤的声音顿了一下,“不要惊动其他人,走侧门,悄悄地去。”
王公公的背影在烛光里僵了一瞬,随即更深地弯下腰,匆匆退出了寝殿。
寝殿里又只剩下尚继贤一个人。
他慢慢坐起身,赤着脚踩在冰凉的青石砖上,走到窗边。
月光照着他花白的头,照着他微微佝偻的脊背。
窗外是西霞皇城。
这座城池是赵氏花了二十年建起来的,城墙高厚,殿宇巍峨,每一块砖石都是从千里之外运来。
当年他打进这座城的时候,赵氏皇帝跪在太庙前,瑟瑟抖,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利索。
他站在丹陛之上,看着脚下匍匐的人群,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西霞,终于姓尚了。
可是姓了尚又如何呢?
这两年来,他无数次在深夜问自己这个问题。东丰人要他出兵,他就出兵。东丰人要他增兵,他就增兵。西霞子弟在南兆山林间一个个倒下去,西霞的粮食一车车运往前线,西霞的铁匠铺里打出来的刀枪剑戟,全都送到了东丰人指定的地点。
他这个皇帝,做得比当年的赵氏还要窝囊。
赵氏至少还分三成。他呢?
东丰人说,你出兵,我替你看着边境。你没钱,我借给你,利息从税收里扣。你死了人,我替你报仇,但你得跟着东丰继续打。
这是一个勒在西霞脖子上的绞索,越拉越紧,他比谁都清楚。
可清楚又能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