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百台散发着炽热高温、涂装着暗红哑光装甲的重型机甲,正如同最忠诚的死亡军团,在昏暗的车间里静静地蛰伏。
它们不再属于大窑委员会。
只等待他一个念头,就能在战场上掀起一场钢铁风暴。
顾异擦干净手背上的机油和血迹,捡起地上的黑色外套披在身上。
他推开车间沉重的铁卷帘门,准备去张岩安排好的静室眯一会。
刚穿过两条维修通道,一股浓郁的肉脂香气,混杂着烧刀子的辛辣味,顺着通风口的冷风飘了过来。
顾异现在的嗅觉远超常人。
这股带着真肉脂肪独有香味的气息,在充斥着机油、臭氧和消毒水味的地下基地里,简直明显得无法忽视。
顾异停下脚步,吸了吸鼻子。
他肚子里的饥饿感瞬间被勾了起来,果断放弃了回静室的念头,顺着这股味儿,一路拐进了一条偏僻的设备走廊。
气味是从尽头一间半掩着铁门的杂物室里传出来的。
顾异走过去,一把推开铁门。
屋里,一个用废旧油桶改造的无烟煤炉烧得正旺。
炉子上架着个军用钢盆,里面咕嘟嘟地炖着几大块带着暗红血丝的变异兽肉,浓郁的白汤里还飘着几片难得的脱水蔬菜。
老鬼、丁巧和铜子正围在炉子边。
铁门发出的动静让三人同时停下了咀嚼的动作,齐刷刷转过头。
顾异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三个人满嘴流油的样,挑了下眉。
“躲这儿吃独食不叫我?”
顾异语气随意,“我在车间里给你们卖苦力修机械兽,你们倒是先开上小灶了。”
铜子嘴里还叼着一块滚烫的兽腿肉,烫得直吸溜气,赶紧含糊不清地解释:
“顾问,这可真冤枉!张主管特意下了死命令,说您在里头弄那些高精尖的重型设备,谁也不许靠近打扰。我们哪敢过去敲门啊,怕打断了您的思路。”
老鬼坐在小马扎上,放下手里的扁铁壶。
他用那条刚长出来的左臂,十分麻利地拿起旁边一个豁了口的铁碗,从锅底捞了满满一碗热汤和肥瘦相间的肉块,直接递了过来。
“估摸着时间您也快忙完了,这锅肉正炖到火候。”
老鬼语气沉稳,把碗往前送了送。
顾异走过去接过铁碗,在角落的一个空弹药箱上坐下。
滚烫的肉汤混着粗盐的味道顺着喉咙流进胃里,持续消耗精神力带来的那种反胃和疲惫感,瞬间被压下去大半。
屋里恢复了安静,只有炉火燃烧的劈啪声,以及几人咀嚼食物的动静。
铜子再次大口撕咬起那块兽腿肉,死死盯着锅底翻滚的油脂,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真他妈香啊……”
铜子用力把肉咽下去,“我上回吃这种大块的真肉,得算到九岁那年过冬了。”
他用袖子随便抹了一把嘴上的油,咧开嘴,笑容里透着几分憧憬。
“这次要是能从盛京活着回去,算上前线的高危补贴,折算成的热量票足够我去安全生产科申请个内圈的单间。我妈现在住的那破筒子楼,一到冬天墙根全是白毛霜,再熬两年腿就彻底废了。”
丁巧坐在另一边,低头用短刀削着一块硬邦邦的压缩饼干往锅里扔。
火光照着她沾满油污的脸。
“外勤连的死亡率排第一,但每个月那笔卖命的津贴发得最痛快。”
丁巧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背诵一串普通的数据,“我弟的矿化病每个月要打一针阻断剂。不来这儿,他连下个月的药都续不上。”
老鬼拧开随身的扁铁壶,仰头灌了一大口劣质的烧刀子,辛辣的酒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他把铁壶扔给对面的顾异,低头看着自己那条崭新的左臂。
“十年前尸潮冲破防线的时候,我老婆和刚会跑的丫头都在后头的定居点,连块骨头都没找回来。”
老鬼搓了搓脸上的疤痕,“本来我这人早该废了,按大窑的规矩,失去战术价值的人只能去霜锈带等死……”
顾异握着手里的扁铁壶,刚灌下去的一口烈酒突然卡在了喉咙里。
他一开始只是安静地听着。
废土上人命贱,这三个人掏心掏肺说的都是最真实的惨事。
但越往后听,顾异越觉得眼皮跳得厉害。
重病等药的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