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衣室不大。
靠墙排着两溜掉漆的绿色铁皮储物柜,中间夹着一条长木凳。
角落的暖气片烧得嘶嘶作响,上面搭着几副不知道谁留下的黑线手套。
整个屋子散发着一股潮湿的、混合着汗酸和机油的闷热气味。
木凳上坐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身上还套着一件荒野上常见的防风旧棉袄。
他脸上有几道新刮的口子,冻得发紫的双手死死攥着一根削尖的钢管,手背上全是青筋。
站在他对面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工人。
老工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工装,脸颊瘦削,眼神里透着一股在绝望中泡得太久后、特有的死寂与麻木。
“不行,我得出去找他。”
年轻男人声音发着颤,带着压不住的急躁,“那趟绿皮车把我们俩一块卷进来的,我亲眼看见他被挤在后头那节车厢里!”
“嚎什么?想把外头巡逻的保卫科招来?”
老工人猛地压低嗓门,像怕惊动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他转过身,从脚边的铁皮柜里翻出一双半旧的蓝色劳保鞋,直接踢到年轻男人脚边,发出“啪”
的一声闷响。
“换上。”
老头命令道。
“我不换!我又不是你们厂的!”
“进了这扇门,穿了这身皮,你就是厂里的学徒工!”
老工人指着年轻男人脚上那双沾满荒野泥土的带刺皮靴,语气里透着一种神经质的焦躁:
“这里的规矩,只认工装不认人!你穿着外面那身野路子的行头走出去,连大门都出不去,就会被当成‘破坏生产的盲流’直接填进炼钢炉!”
老工人死死盯着他:“你想死随便,别穿成这样跟我待在一个屋里,连累老子一块儿被当成同伙处理!”
顾异在门外听着,眼神微微一动。
年轻男人被老头那神经质的眼神盯得发毛。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劳保鞋,又看了看门外未知的黑暗,眼底闪过一丝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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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弟……”
“你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拿什么找一个死活不知的人?”
老工人冷冷地打断了他,目光落在年轻男人的胸口。那里露出了半截属于荒野佣兵的塑封身份卡。
老头突然伸手,一把将那张卡片用力塞回了年轻男人的内层口袋。
“还有,把你外面那些零碎玩意儿全收死。在这个厂里,没人关心你以前叫什么,干过什么。”
老工人干瘪的嘴唇动了动:
“在这里,你只有工号。没有名字。”
顾异听到这里,心里基本有了底。
他推开了门。
“吱呀——”
生锈的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更衣室里的两人就像受惊的野兽。年轻男人猛地回头,手里的削尖钢管瞬间举了起来,眼神凶狠而惊恐。
老工人也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但当老工人看清顾异身上的装束时,那股惊恐又迅速化作了麻木。
他先是看了一眼顾异身上那件明显不合身、沾着陈年油渍的蓝工装。
接着,目光定格在顾异空荡荡的左胸口袋上。
那里没有象征职工身份的胸牌。
“新来的?”
老工人沙哑着嗓子问了一句,“刚才从仓库废料堆那边爬过来的?”
顾异没有去解释这身衣服是从白骨上扒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