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闭目不忍再看。
窗外明月隐没云间。不见人间荒唐事。
周公却肯托梦来,将夏蝉带回年少之时。约莫是阿夜坑了闻家小郎君,被叔父打了一顿之后的事。她换了出行的厚底鞋,挎上娘亲缝的小锦袋,在夏日炎炎的午后偷溜出去。
走过碧绿田埂,穿过泥路小径。两边池塘荷叶摇曳,日头像烙铁发红融化,浇得夏蝉满头满脸。
她折了荷叶当伞,累了渴了,就吃锦袋里的杏干,喝小葫芦里装的水。
阿夜的家并不远。但要绕路,要走很多弯折的小道。走到常常蹲点碰面的角门,按着彼此约定的暗号,敲四次门,假装布谷鸟叫三声。
阿夜的仆从会听到这暗号,将阿夜唤来,与她见面。
他们年纪还小,又混得跟皮猴儿似的,两家长辈关系好,便不讲究男女大防。
可这次阿夜没有出门来。夏蝉等了许久,忍耐不住,扒在门上偷偷往里看,隐约瞧见有人朝这边走来。
她小声唤道:“阿夜,阿夜!”
脚步声停顿了下,随即靠近,按住门板。夏蝉无法窥视,只好直接问:“你屁股好些没有呀?怎么不出来见我,是不是被打得很惨?”
里面的人没说话。
夏蝉将挎在身上的小锦袋取下来,放在门槛外。
“这个杏干很好吃,虽然我路上吃了一些,但还有很多。你喝药觉着苦的话,就吃几片。”
她叹了口气,“我就说不要在路上挖坑嘛,你偏说那地方好,很适合抓闻家的鹅……现在好了,鹅没抓到,你还挨打,我挖坑的手也白痛一回。”
说着,夏蝉拍拍裙子站起来,“我回去啦,待会儿阿娘醒来看不见我就麻烦了。记得拿杏干,袋子里还有两张平安符,一张给你的,一张给你大兄的……你不是说你阿兄最近有场很重要的选试么?我没见过他,不过他是你大兄,所以我也将我的福气分给他。怎样,是不是很仗义?我八字可有福气了,远近道观都这么说。”
见对方一直没回应,她不高兴地哼哼两声,才得来一句模糊的声音。
“……多谢。”
夏蝉迅速被哄好,举着荷叶,踩着轻快的步伐,奔回家去。
转瞬又到十五岁那年。冬雪飘飘,屋前门后挂着白布,她躲在树下哭。
“我明明很拼命了,也动脑筋了,怎么就是守不住呢?我不要堂伯的儿子给我做弟弟,他们为什么占我的院子,拿阿娘的东西?”
她哭得头晕,因为憋着声音,脸都涨红。
小郎君跪在她面前,手忙脚乱地捏着袖子擦她的脸,“别哭啊,我带人去你家把东西都抢回来好不好?你别哭,你哭我也想哭……”
“抢不回来啊!”
夏蝉眼泪鼻涕糊一脸,说话打嗝儿,“他们跟我一家的,你又不是我家的,怎么抢呜呜呜……”
一个哭变成了两个哭。哭着哭着,有人走过来,头上肩头落着薄薄的雪。
小郎君哇哇地嚎:“阿兄怎么办啊?”
夏蝉大抵是哭懵了,也跟着喊阿兄,问怎么办怎么办。
那人冷冷淡淡的,看他俩跟傻子一样。
“成为一家人,不就可以抢了?”
梦境更迭。谁家的使者抱了大雁喜气洋洋上门提亲,又是哪个堂伯红光满面全程逢迎。
有喜有喜,天作之合……
既为姻亲,同气连枝……
欢畅的笑声越过春夏秋冬风花雪月,一直落进成礼的青庐。
穿了婚服的夏蝉,与小郎君饮合卺酒,俯首微笑之际,却见客席角落坐着沉默的青年,脸庞被灯影覆盖,眸底冷光幽幽。
像一尊堕佛,一位阎罗,盘踞在青庐里,伴随着周围的笑闹声,逐渐变大,变高,化作遮天的鬼影,向她张开五指。
巨掌落下之际,夏蝉倏然惊醒。
窗外已是早晨。
她翻了个身,着急抓住榻前的笔,蘸了墨汁赶紧写字。
“……杏干……好吃。”
“平安符。”
“屁股。”
“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