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阳依旧炙烤着沙漠,但那座尸山带来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随着那道紫黑色身影的消失,终于缓缓消散。
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并未减退,但数百万大军紧绷的神经,却如同骤然断开的弓弦,松弛了下来——其中有惊惧、有庆幸、更有一种难以释怀的屈辱。
沉寂中,一道低缓的嗓音自阵前掠过,带着些许自嘲,亦透着几分不为人知的感慨:“蝼蚁。。。虫豸。。。呵呵。。。倒也贴切。。。倒也贴切啊!”
副官埃里克趋前一步,铠甲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望向统帅的背影,喉结滚动,终是开口,声音带着压抑的波澜:“统帅。。。”
纳特鲁斯未曾回首,只是淡淡开口示意:“我无碍。”
声音平稳而富有中气。仿佛方才的那一幕,从不曾对这位战区统帅造成丝毫影响。
他——依旧是那位运筹帷幄的帝国之壁。
“不过。。。”
他顿了顿,语气虽依旧沉稳,却透着几分明朗的自嘲,“方才之举。。。终究还是寒了将士们的心啊!”
“并非如此,统帅。”
埃里克闻言却是微微摇头,矢口否认。言辞虽稍显激烈,却透着一抹毫不掩饰的真挚和恭敬。
他深知,若易地而处,自己的灵魂定会被战士的荣耀与尊严灼烧,宁可血染黄沙也绝不受此屈辱。。。
可作为清醒的旁观者,他更明白,于那位近乎等同于杀戮化身的存在面前,刚直不过是通往毁灭的捷径。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纪元之才远非我等所能抗衡。逞一时之意气,只会徒令战旗蒙尘,袍泽殒命。。。”
“您能不顾个人荣辱,保全我等。。。将士们,不会不明。。。”
他顿了顿,拳头悄然攥紧:“更何况。。。那亦并非荣耀。。。”
许是心结已释,又或先前种种不过试探,这位统帅的语调陡然转变,先前那缕自嘲亦如晨雾般消散,最终化作一番金石般的慨叹:“是啊!那——确非荣耀。”
“帝国的‘荣耀’,在不同权柄与职责之下,自有其迥异的冠冕——”
“于披甲持刃的士卒,战死疆场便是他们至高无上的冠冕;”
“于统率前线的战团长,将铁与血的战术演绎至极致,便是他们的勋章。”
“然,身为统帅——”
他的声音陡然攀升,透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此二者,皆可视为尘土,弃若敝履!”
“若不能保全有生之力,纵使力竭而亡,亦只是屈辱;若不能于这棋盘上雄踞一方,纵使将战术精密如构装之械,亦不过。。。徒劳。”
纳特鲁斯侧首望向埃里克,微微颔首,目光中既有欣赏,亦藏深意:“你能领悟至此,便足以说明,你的心性禀赋已可独当一面,统御一方。”
“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接替我的位置。。。”
然,言者或许无意,闻者却心潮难平——非是不忠,亦非拘谨,只是这话听起来,就如同交代后事一般,令人不安。
埃里克当即躬身,自嘲道:“大人。。。您高看我了。。。与您相比,属下还多有不足。”
他从不认为自己能有资格取代对方的地位。纵使与战区的其他同僚相比,他确更具远见,但也仅此而已了。
毕竟,能看到、想到,同能做到终究不可一概而论。
扪心自问,面对方才那般羞辱,他自认放不下心底的傲气,忍辱负重。。。
“高不高看,你我心里皆有数。”
纳特鲁斯的目光从埃里克身上移开,语气平静得听不出情绪,仿佛刚才那番话不过是一次随性的试探,又或藏着几分未达期待的淡漠。
不过,这份深沉并未持续多久。许是腻了,亦或只是单纯的不满于副官那过分的‘谦逊’,其语调陡然回转,恢复到了往日里那份熟悉的锐利与戏谑:“你也别想太多了!就算老子有心让你接任,皇室同不同意还是两说。”
“战区不同于那些实权贵族手里的‘私兵’,可没有世袭罔替这么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