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其实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但仿佛昨日才生过,又仿佛已经是前世一场旧梦,只剩下模糊不清的面貌。他早已经忘了先帝到底说了些什么话,从苍白嘴唇里颤抖吐出的语句破碎成不成章法的字符。李枕书费劲地想要想起先帝说的那些话有何深意,是否是他这么多年都误解了但记忆并不眷顾他,往事溯洄,他被彻底阻隔在先帝病榻的重重帘幕之外,听不清楚分毫。
只有当年感念先帝赏识而甘心为幼主呕心沥血的念头从未动摇过,也从未被忘记过。
可是现如今这样的意志之上也忽然覆上了一层迷雾。
他要效忠的,究竟应该是谁?
………
女官亦久久沉默。
满堂高官贵胄,她的身份在其中实在是不起眼,但此刻所有人的目光汇聚于她一身。
她目不斜视,姿仪从容不乱,似与昔年宸妃在世时的风光一样,可时隔经年,红颜不再,韶华已逝,她们这些旧人也没有了往日的张扬得意。
但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
她微微俯,声音平静:“宸妃娘娘待小皇子一片慈母之心,诸位大人何必恶意揣测?”
“小皇子病重,娘娘衣不解带亲自照料,日夜寝食难安。后来娘娘忧惧小皇子命格与皇宫相冲撞,才万般无奈将小皇子秘密送出宫”
这个埋藏多年的秘密被吐露出口的一瞬间,她长久地舒了一口气。
先帝恩赐她们可以离宫归乡,她却执意留下来,就是为了有朝一日,那个亲手被她与娘娘送出宫的孩子一旦回来有所凭信。
即使宸妃没有要求,但她心甘情愿将这一生韶华付出,哪怕是空等。
“倘若小皇子回宫,应当有玉佩为信物。”
她直直地看向崔栖,眼神闪动,似乎在确认他的身份。
最终,她只是移开了眼睛。
姜回庭此时轻笑:“看来诸位大人对帝子身份再无疑问?”
他看似在问所有人,但其实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高台之上懒洋洋支颌坐着的商矜。
唇边含了几许笑意,有种欣赏喧哗戏剧的漫不经心。
……可真够无情的。
姜回庭有点自嘲地想。
不过那也不重要了,只要权势在手,商矜终究会低头的。
他想着,逡巡过全场:“既然如此,不如今日趁此机会就请帝子归位?也好慰先帝在天之灵。”
在场各人面色各异。
就算崔栖的身份被确认,但到底给他一个什么身份却还有待商榷特别是在当今天子血统存疑、崔栖身为宸妃之子曾被先帝口谕亲封为太子的情况下。
“不如从长计议。”
一位宗室郡王犹豫良久,道。
天子废立,起码是不能当着群臣百官面提的。
姜回庭今日,把所有人都架在火上烤,实在令人为难。
“从长计议什么?”
姜回庭反问,他自是不肯顺着台阶下,他的目的可不是为了送一位没什么用的皇子回宫。
宗室郡王却犹豫不敢答了,这等场合,该说话的人却一言不,哪里轮得到他这个无权无势,空有宗室名头的虚衔郡王来做主呢?
他略显尴尬地立在人前一步。
此时却进退不得。
他暗恨自己为什么要当这个出头鸟,想卖人情是这么好卖的吗?
终于,有人接过了话茬。
“先帝生前对宸妃诞下的皇子尤为爱重,虽然未来得及告宗庙社稷,但曾亲下口谕封为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