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崔夫人希望从我身上得到些什么呢?”
“不。我并不是想从崔郎君身上得到什么,而是想送你一场泼天富贵。”
她抬手虚虚拢了拢鬓边缠花,奇异的神采从她眼睛里迸出来。
那是野心与欲望。
越京的女子都是这样吗?崔栖分神想道。
半晌,他才在崔知柔的凝视里缓缓垂下眉睫,神态仍旧温和而平静,让崔知柔不由得想起万山寺里不动如山的菩萨神佛,低眉已是慈悲。
也许他是个好人。
这念头甫一出现,令崔知柔顿时觉得有几分好笑。
越京不缺好人。那位曾经庇护盛远伯府的宸妃娘娘也是个心地善良的好人。
所以她没有在波诡云谲的宫廷里活下来。
而宸妃的薨逝,让借着东风稍有起色的盛远伯府很快就重新寥落下去。
祖母并不避讳给她讲这些往事,并且时常不无遗憾地摸着她的头:“倘若当今天子不是这样的年幼,以你的才貌容色,即使中宫之主不可为之,天子宠妃的位置如何不能争上一争呢?”
可惜造化弄人。
她与当今天子的年岁差的实在太多了。
所以崔知柔为自己精心挑选了另外一条路。
姜氏五郎。
她很快将那一点逸散的念头收拢。不论崔栖是不是个心地善良的人,总归她不是那样的人。
她盯着崔栖,听他沉默良久之后终于给出回答:“崔某并不奢求富贵荣华,恐怕要叫崔夫人失望了。”
不算多让人意外的回答。
不是人人都有追求无边富贵的野心,可是“崔郎君认为自己还有选择的余地吗?”
她烟月细眉微蹙起,似笑非笑的神情里带出一点嘲弄与怜悯。
“身在局中,连执棋人都要分出个输赢才能下场,何况棋子呢?”
她说着转过脸去,满月淡而朦胧的光自菱花格窗棂疏疏漏下,一缕绕在她雪青暗纹的衣领上,秀如乌云堆雪,鬓间步摇一段长长的珍珠流苏摇曳。
并不出太挑的柔美秀丽让人更易放下心防,这一长处总是被她恰到好处地利用。
“崔郎,你我之间无冤无仇,我也并不想害你。”
她轻轻地说,“但是你也知道,有些事不是我能决定的。知晓你还活在世上的人在我祖母身边待了这么多年,我却从未现过什么不对劲。”
她尾音略染上几分自嘲。
“朝堂上的局势瞬息万变,南梁王世子与清河公主借婚约联手,他们自然是不希望天子之位生变动,李尚书受先帝所托,辅佐陛下,他的利益就是陛下的利益,也未必愿意改弦更张。对于变数,自然是让他像从未出现过一样最好。至于我的夫家,说来冠冕堂皇,是要拨乱反正,可是也不过是为了对抗清河公主的步步紧逼罢了。”
“郎君不是耳目闭塞的愚笨之人,想必已经对自己的身份有所猜测了吧。”
她语调虽轻但极为笃定,“如郎君这般,身份贵不可言,但也如履薄冰。倘若不能争取到说话的权力,就只能任人宰割了。”
“就算是为了自己的性命。”
她漆黑沉静的眼眸里流淌过物伤其类的哀怜,“崔郎君也不能不去一争呀。”
她说的其实非常在理。
崔栖从她的话中听出如今朝堂的大概形势,愈觉得自己的处境着实是不太妙。
言辞确实能够动摇人的心志。
像崔栖这种对朝堂斗争毫无兴趣的人,听完她推心置腹的话也不免觉得,若是自己一退再退,恐怕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但其实,清河公主要杀他,那天夜里就可以动手了。
不过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他再不给回答就是真的不识好歹了。
“你说的不错,可我无权无势,如何去争呢?”
崔栖松了口。
崔知柔脸上的笑意真切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