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
士子微喜,“看来确实不是某一人之见,此文胜另外两篇文章颇多。另外两篇倒是可以说不分伯仲。”
他话音未落,便见面前的晋阳公主古怪地笑了一声,眼底浮现嘲弄和讽刺。
“那你可弄错了,那不是状元的答卷。是建熙六年恩科第二名的卷子。”
士子闻言,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小心翼翼地询问:“莫不是这份答卷犯了什么忌讳,才没有拿到第一?否则……”
实在是不该。
“答卷没有犯忌讳。”
商蝉衣托着下巴,将目光转向湖面,“犯忌讳的是人。”
“公主此话怎讲?”
士子心头一凛,恭敬垂询问。
商蝉衣转过头来,轻快地笑起来:“你听过一句话吗?”
“商氏与世家共治天下。”
她一字一句,咬字脆生生的,透着股难以言说的意味。
士子被这句话震一时惊讶得失言,久久说不出话来。
世家势大,倘若帝王不能挟制世家,便是主弱臣强的局面。这么多年,世家与帝王彼此制衡、彼此对抗,又彼此互为一体,几乎是心照不宣的事实,但被晋阳公主这个天家之女说出来又是另外一回事。
他呐呐道:“这、这……”
晋阳公主盯着他的脸,好像透过这张青涩的脸看到了更多东西。
先帝,也就是她的父皇在登基之初亦非常有野心,想要拔除世家,不过先帝一生仿佛都在事与愿违。
他娶了世家出身的皇后妃嫔,艰难地在建熙六年开了科举,选出寒门士子入朝为官,却又不得不屈服于世家的威势,致使他选出来的这些臣子,除了最先依附世家而起的李枕书外皆郁郁不得志。
人尽皆知,李枕书是建熙六年恩科的状元,但身居宫中的晋阳公主却比寻常人知道的要多些。
当年的状元本来不该是李枕书。
以才华论,该是另外一个姓周的寒门士子。
此人在殿试之前就声名鹊起,才华引来不少世家官员递出橄榄枝只要依附与他们,这些自持光风霁月的世家子们也愿意施舍寒门子弟一个晋升的机会。
但他心高气傲,对世家欺压寒门,以利相诱、以势相逼,使不依附世家的寒门子弟仕途无望,不愿与世家一道,在姜氏举办的宴席上提前离去,因而得罪了姜氏在内的许多世家官员。
殿试之时,即使他的才气远远压过另外的考生,可当时主持科考的姜家官员也是如今吏部尚书姜回庭的父亲,以及薛晚鹤的次子,和另一位世家出身的考官皆认为周姓士子不堪状元之位。
朝臣相逼,先帝无法,只能退让一步。
但这一退,也代表着皇权对世家的再次妥协。
本该春风得意、冠盖京华的状元之才只拿到第二名的位置。对心高气傲的年轻士子来说,这反倒比叫人落榜还要羞辱,世家的举动,代表着“科举”
也不过就是一场笑话。
这也是建熙六年之后,再也没有开过恩科的缘故之一。
此后宦海几经浮沉,李枕书官拜尚书,而原本的状元之才却蜷缩在翰林院修书,不得重用,后来又被贬谪出京,一去万里。
一念之差,云泥之别。
商蝉衣回想这段往事,叹息的同时又不可避免地疑问,那位周姓士子如果料到今日的结局,可会后悔昔年的决定?
青衣士子听罢一时不知道该露出何种神色。
他怔怔的,像是受到了巨大的打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