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椅吱呀一声,她换了个姿势,靠得更舒服些。马灯搁在桌角,光晕把两人拢在一处,墙上影子叠着影子。
清洗是细活,急不得。
王平安手稳,软毛刷蘸了清水,一点一点地走。污垢从青花轮廓上褪下去,像揭掉一层旧纱。釉面慢慢显出来,白得温润,青得透亮。
陈雪茹原本靠在椅背上百无聊赖,渐渐坐直了。身子往前探,手肘支在膝盖上,眼睛盯着那只碗底:“成化斗彩?”
“鸡缸杯。”
王平安把碗翻过来,底款露出来,他看了一眼,又放回去,“老东西拿它盛猫食,算是暴殄天物到头了。”
“值多少?”
“现在不好说。”
他冲洗第二只,水流顺着碗壁淌下去,在灯下闪着光,“但搁在懂行的人眼里,一只换你这的铺面。”
陈雪茹嗤笑一声,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说得轻巧。这年月有钱不如有粮,东西是好,能换出去才算本事。”
“所以得藏着,等风声过去。”
王平安清理完第二只,拿软布仔细擦干,搁在毡子上,“你急什么,绸缎庄又不是揭不开锅。”
“揭不开锅倒好了。”
她划了根火柴,点着烟,深吸一口,“省得你三天两头往外跑,淘换这些破烂。轧钢厂的干部不好好当,偏学人家倒腾古董,闲的。”
“闲才倒腾,忙的时候谁顾得上?”
王平安笑了笑,手上的活没停,“你那卷《通鉴》该晾晾了,再闷在架子角上要长毛。”
“用你教?”
她嘴硬,眼神却往架子那边溜了一眼,“明儿让伙计搬出来。”
两人都不说话了。
地窖里安静得只剩马灯芯子偶尔爆一下的细响。
灯光下,两只鸡缸杯渐渐显出真容——釉色凝脂,子母鸡图栩栩如生,那几笔姹紫浓得化不开,是后世仿都仿不出来的东西。
陈雪茹忽然起身,走到桌边。胳膊肘支着桌面,垂眼看他干活。
两人的影子在毡子上交叠在一起,她伸手,指尖在碗壁上方悬了悬,没落下去。
“摸吧,戴着手套呢。”
王平安说。
“不摸。”
她收回手,往后退了半步,又靠回藤椅上,“看够了。东西烫手,得我拿得稳才算我的。”
“有我在,烫手也拿得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