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她的信
玉宸院的书房里,烛火摇摇晃晃地燃着。
陆引淮坐在窗边的棋盘前,手里拈着一枚白子,目光落在纵横交错的棋盘上。
棋盘上只有寥寥几个黑白子,散落在不同的角落,像是两个心不在焉的人随手丢上去的。
轮到他下的黑子迟迟没有落下,他用手指捻着温凉的棋子,翻来覆去地摩挲,却始终不知道该落在哪个交叉点上。
他满脑子都是温絮雪那双眼睛。
澄澈见底的鹿眼里,盛满失望,却不哭不闹,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等一个她明知道不会来的回答。
他陆引淮为官多年,哪一次不是将事情处理得井井有条、一丝不苟?
那些最棘手的朝堂纠纷,最复杂的世家恩怨,到了他面前都能被拆解得条分缕析、水落石出。
可偏偏每次遇到温絮雪的事,他就像是走进一片迷雾,明明证据摆在眼前,明明逻辑毫无破绽,到头来却总是判断错误。
他上次不信她,误以为她是水性杨花的女子,故意勾引陆域行。
他这次又不信她,误会她处心积虑,鞭刑她,到头来发现是程陵雅下的毒。
每次他都以为自己站在正义的一边时,她都在另一边委屈得遍体鳞伤。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的误判。
这时,飞廉垂丧着头走进来,低声汇报道:“主君,温姑娘不肯用太医。属下在门口等了好久,金薇姑娘隔着门让太医都走。门也没开。”
陆引淮捻棋子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将手里的黑子随意地往棋盘上一搁。
落子的声音在空寂的书房里轻轻一响,又迅速被沉默吞没。
“。。。。。。我知道了。”
飞廉无声地退下去。
他垂着眼,看着棋盘上散乱的黑白子,手伸进棋罐里又拈起一枚白子,举在半空中,停了好一会儿。
烛火在窗外漏进来的夜风中轻轻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晃得忽明忽暗。
他想落到某个位置,又觉得不对。
想换一个位置,又觉得也不对。
这盘棋他下了十几年,从没有一次像今晚这样,连落子都拿不定主意。
忽然,他将白子往棋罐里重重一扔。
棋子撞在罐中发出“当”
的一声脆响。
他将身体往后一靠,后脑抵在椅背上,阖上眼,修长的手指撑在太阳穴上,遮去大半张脸。
烛火在他的指缝间明明灭灭,他的嘴唇抿得死紧。
温絮雪那双失望的眼睛,又在黑暗中浮现出来。
陆引淮就这样在椅子上坐了一整夜。
翌日清晨,飞廉推门进来时,也是一愣。
他的主君依旧是昨夜的姿势,靠坐在太师椅上,一只手臂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搁在膝头,眼底发青,精神欠佳。
面前的棋盘上,黑白子散落在昨夜的位置,一枚都没有动过。
烛台上的蜡烛已燃尽,只剩一滩凝固的蜡泪。
他的表情依旧是惯常的冷淡与自持,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可飞廉跟了他这么多年,只看一眼便知道,主君此刻的心情,很不好。
飞廉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
他轻手轻脚地将洗漱用具端进来摆好,然后退到角落里。
陆引淮的生活似乎一切照旧。
他按时梳洗,上朝,从头到尾没有多说一个字,依旧是精准而从容的流程。
下朝回府时,他从固定的路线往玉宸院的方向走去。
可他的脚步,却在院门口不由自主地停下来。
他站在桂花树下,目光落在院门旁空空荡荡的位置上,恍惚一瞬。
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道素色的身影。
浅碧的衣裙,纤细的腰身,双手拎着食盒规矩地垂在身前,仰脸望向他,眼睛亮晶晶的,笑起来像一轮被云彩簇拥的弯月。
她总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不吵不闹。
飞廉在旁边见自家主君站在院门口一动不动,心里叹了口气。
他清清嗓子,小心翼翼地开口道:“主君,今日温姑娘。。。。。。好像没有送吃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