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稚水眼皮直跳:“姬公子此话何意?”
他不会想赶自己走吧?
姬清寒半阖着眼,冰山般锋利挺拔的轮廓,几乎融化在溶溶月色里,“你心中已有答案,何必多此一问。”
苏稚水嘴角泛起苦笑:“我现在离开,能去哪里?”
“凭你的手段,不止这一个选择。”
“选择?”
苏稚水慢慢重复一遍,笑容里添上几丝讥讽:“有些人看似有很多路可以走,走下去却发现,条条都是死路,其实根本没有选择。”
话说得模棱两可,却又不言自明。
姬清寒看着她用力攥紧裙带的手指,指骨泛出一点苍白,针尖一样细瘦又刺人,话语就这样在理智成形之前,不设防地脱口而出。
“我可以给你一个选择。”
苏稚水蓦地抬眼,一星花火在眼瞳深处哔啵炸开,全然没料到他会说这话,疑心他是被今夜的变故冲昏了头脑,有些迟疑地确认一遍:“姬公子此言当真?”
姬清寒在原地僵坐了一会儿,似乎是低不可闻地叹了声,容色冷淡,“剑门十里之内,有一座凡人小镇,名为归云坞,你可知道?”
寒光剑派占据北境浩浩十四洲,因苦寒之地人烟稀少,并无多少百姓居住,这片凡人小镇便是仅存的其一。
作为仙道盟之首的天下第一剑门,门下弟子自不会仗着大派之势欺凌百姓,偶有妖兽入侵、亦或天寒交加,还会接济一二。安定太平之时,剑门弟子便下山采买日常用物。一来二去,这小镇几乎已成剑门势力范围之内的附庸。
苏稚水谨慎道:“有所耳闻。”
“以凡医的身份,定居于此。”
他话音一顿,添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强硬,“不过,有个前提。”
她眼瞳深处那一点光迫闪得更加急促,“什么前提?”
“自废修为。”
那一星火花如燃尽了光芒的流星,转瞬坠入黑暗,夜色如潮水涌了上来,覆下深深一片暗影。
苏稚水怔了半晌,心底泛起冷笑。
不为这四个字,而为方才一刹那的信以为真。
她紧绷的脊背一下子松懈,坐没坐相地歪斜在石壁上,细细打量着眼前负剑端坐的少年。
衣着低调但不俗,从束发的发带到足蹬的长靴,每一样的取材都是叫得上名字的天材地宝,想来是剑门专为得意弟子所备,长辈不露声色的溺爱可见一斑。
锐气风发的眉眼,也是未经风霜磋磨的明亮恣意,月色也眷顾这样光风霁月的人,披泻在他双肩,冰清玉洁,六尘不染。
他的起点是许多人穷尽一生也无法触及的终点,摆在他面前的无数大道,每一条都通往风光无限的顶峰。
除了剑道坎坷、上下求索而不得的迷惘,守着一轮寒月、禁欲苦修的孤独,生命中再无任何挫折烦忧,更无任何可望而不可得之物。
而今,他给自己的选择,也如此高高在上,如随手扔给路边乞儿的施舍,空泛而傲慢。
自废修为,做个凡人?
说得轻巧。
且不谈寄人篱下,无异于自缚双翼,自甘囚禁,种在体内的莲焱之毒又当何解?难道要让她往后余生都饱受蛊毒折磨?
做个凡人,意味着放下一切。
而她有很多放不下。
“我就这点微末修为,若都废了,岂不任人宰割?”
苏稚水靠过去,仰头乞怜:“姬公子可否宽限一些?”
月凉如水,模糊了他锋利的轮廓,他把脸转向一边,刻意不与她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