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鹤渡的夜,比京城冷三分。
北地的风从草原上刮过来,带着干草和牛粪的气味,撞在城墙上出呜呜的声响。
行辕书房的窗棂糊了双层棉纸,依旧挡不住那股子直往骨缝里钻的寒意。
萧祯坐在书案前,手中捏着一管狼毫,迟迟没有落笔。
案上铺着一张上好的宣纸,墨已经研好,浓淡相宜。
旁边搁着一方镇纸,两枚朱印,三只不同大小的信封。一切准备就绪,只差落笔。
但他没有动。
温软坐在他身侧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捧着一盏热茶,指尖在杯壁上轻轻转了一圈。她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等着。
翠竹站在门外,守着廊下的灯笼。风把灯笼吹得摇摇晃晃,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萧祯放下笔。
“朕不知该如何开头。”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丝毫帝王的威严,倒像一个寻常人在坦言自己的为难。
温软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案上那张空白宣纸上。
“陛下是以皇帝的身份写,还是以丈夫的身份写?”
“有何区别?”
“区别大了。”
温软站起身,走到书案旁边,低头看着那张纸,“以皇帝写,字字都是恩威。以丈夫写,句句都是交心。拓跋力不缺恩威,他缺的是交心。”
萧祯抬起眼,看着她。
“他妻子刚生了孩子。”
温软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一个男人在妻子生产之后,心思是最软的。他不怕刀枪,不怕铁骑,但他怕孩子活不过这个冬天。草原上的孩子,头三年最难过。入冬的风一刮,十个里面要折两三个。”
萧祯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的儿女,想起那些在暖阁里安睡的小小身躯,想起太医说“今冬风寒重,皇子公主皆需加衣加药”
时的忧心。
拓跋力也是人。
“朕明白了。”
他重新拿起笔,蘸了墨。
笔尖悬在纸上,停了片刻,然后落下。
第一个字写得很慢,但每一笔都沉稳。
“拓跋力吾弟如晤。”
温软在旁边看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吾弟。
不是“尔”
,不是“足下”
,是“吾弟”
。
这两个字一出来,就不是皇帝对臣属的口吻了,是兄长对弟弟的口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