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莲花坞闲散温柔地住了数日,一朝归期至,二人便辞别江家众人,顺水路折返云深不知处。
几日云梦烟火温柔,洗尽了连日来的沉郁心事,魏无羡整个人都松弛了不少,眉眼间多了几分久违的轻快暖意。只是归来不过两日,仙门年度清谈会的各项公务便接踵而至,压得整座雅室都染上了几分忙碌肃穆的气息。
蓝忘机身为仙督,统筹整场清谈会的大小事宜,案头堆满了层层叠叠的卷宗、名册、章程,日日伏案批阅,少有闲暇。
静室之内安静得落针可闻,唯有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轻响,连绵不绝。
魏无羡无事可做,懒懒倚在窗边案几旁,单手托着下巴,支着胳膊,一瞬不瞬地望着桌前专注忙碌的白衣之人。
暖白的天光透过窗棂洒落,落在蓝忘机清隽冷冽的侧脸上,勾勒出挺拔的鼻梁、利落的下颌线,长睫垂落,投下浅浅淡淡的阴影,神色沉静肃穆,周身带着执掌仙门诸事的沉稳气场。
魏无羡静静看了半晌,心底悄悄感慨。
以前他混迹仙门、四处游荡的时候,只知蓝忘机是姑苏蓝氏的二公子,雅正端方、恪守家规,最多也就处理些蓝氏族内事务,清冷闲散。
他从未真切知晓,原来坐上仙督之位后,蓝忘机竟是这般忙碌。
大大小小的仙门纷争、宗门规整、清谈会务,桩桩件件,皆压在他一人肩头,日日伏案,夜夜操劳,从无懈怠。
从前他不懂,只觉蓝忘机清冷寡言、事事克制,如今朝夕相伴,才窥见他这身仙督荣光之下,数不尽的辛劳与负重。
看着看着,魏无羡心底软了几分,又渐渐生出些许百无聊赖的闲散。
他指尖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手边温热的白玉茶杯,杯沿轻轻磕碰茶盘,出细碎清脆的轻响,在寂静的静室里悠悠回荡。茶水温温凉凉,入口清淡,他漫不经心地抿了两口,目光依旧黏在蓝忘机身上,半点挪不开。
许是他视线停留得太久,又或是那细碎的杯盏轻响太过显眼,伏案许久的人终于停下了落笔的动作。
蓝忘机抬眸,琉璃色的眼眸越过满桌卷宗,直直落向窗边慵懒闲散的人,声线清润温和,褪去了批阅公事的肃穆,染着几分私语的温柔:“魏婴,过来。”
魏无羡闻声,立刻直起身,眉眼一亮,再也没有半分倦怠,乖乖起身,踏着轻柔的步子走到书案前。
他刚站定,手腕便被温热的指尖轻轻扣住。
力道轻柔却不容挣脱,微微一拉,魏无羡重心一轻,顺势落坐,稳稳坐在了蓝忘机的腿上。
突如其来的亲密姿态,让魏无羡下意识身子一僵,脸颊微热,连忙抬手扶住对方的肩头,又羞又窘地压低声音:“哎!你做什么?公务还没看完呢,好好坐着办事便是,这般成何体统。”
静室虽无外人,可到底是处理仙门公事的案前,这般亲昵胡闹,实在太过恣意。
蓝忘机全然不在意,手臂轻轻环住他的腰,稳稳将人圈在怀中固定,不让他乱动。另一只手拾起案头最上方一卷叠好的宣纸,指尖夹着,轻轻递到他的眼前。
嗓音低沉温柔,贴着他耳畔轻响:“看看。”
魏无羡带着几分疑惑,垂眸接过宣纸展开。
纸上字迹工整遒劲,一笔一划皆是蓝忘机亲笔,密密麻麻罗列着条目,清清楚楚写着仙门清谈会的流程、议题、宗门次序与值守安排,条理分明,面面俱到。
他扫了几眼,微微挑眉:“嗯?这是……今年清谈会的详细内容?”
“嗯。”
蓝忘机轻轻颔,下巴微抵在他的肩头,呼吸温热,浅浅落在他的颈侧,亲昵又安稳。
魏无羡越不解,指尖摩挲着纸面工整的字迹,转头看向他:“给我看做什么?”
他只是随蓝忘机一同出席,安稳坐在仙督身侧,安安静静当个摆设,无需过问公事,无需参与议论,从头到尾不过是露个面、陪个场而已。这些繁琐规整的公务章程,从来都不需他费心过半分。
蓝忘机淡淡应声:“可看。”
“我看这个没用啊。”
魏无羡无奈失笑,微微耸肩,语气散漫,“我只是跟着出个场而已,历来仙门规矩,内眷不掺和宗门公事,这些章程议题,我看懂了也没用,又轮不到我做主。”
这话是仙门百年规矩,亦是默认的分寸。
历届清谈会,各家宗主家眷、仙督内眷,向来只端坐旁听,从不干涉公务、不参与议事,这是世人默认的界限。
他是蓝忘机的道侣,是仙督夫人,安稳陪同、安分守礼,便是最好。
蓝忘机环在他腰间的手臂微微收紧,将人抱得更稳了些,眸色澄澈认真,字字笃定,落得温柔又郑重:
“旁人不可,你可。”
毫无迟疑,打破所有规矩界限。
旁人是旁人的分寸,他的魏婴,从来都是例外。
魏无羡心头轻轻一颤,坐在他怀中,看着眼前人坦荡温柔的眼眸,看着他眼底毫无掩饰的偏爱与纵容。
心底那点习惯性的疏离、揣测与不安,又悄悄软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