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在平常,莫洛斯一定会毫不客气地给出差评,并让其放下书离开。
然而,在这个特定的夜晚,在这个刚刚经历过种种的人身边,却显得格外平静。
莫洛斯没有评论,没有打断,只是呼吸渐渐变得悠长而平稳。
当那维莱特念到“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西西弗斯重复着这看似毫无意义的劳动”
时,他无声地叹了口气。
西西弗斯…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推石上山,目睹其坠落,再下山,重新开始。
没有终点,没有救赎,只有永恒的重复和显而易见的徒劳。
真是…贴切得令人笑的隐喻。
守护枫丹,对抗预言。
编织一个又一个谎言,搭建一层又一层希望,然后看着它们在命运的重压下出现裂痕,看着珍视的人因自己的计划受到伤害,再拖着疲惫的身心,去修补,去调整,去推起下一块“石头”
。
诸神惩罚西西弗斯,是让他清醒地认识自己劳役的徒劳。
而命运赋予我的惩罚,或许是让我始终怀揣着石头终有一天能被推上山顶的渺茫希望。
正是这希望,让我无法停下,也让我每一次看到石头滚落时,感到加倍的痛苦。
但是…
那维莱特的声音继续流淌着,故事接近尾声。
在一些独具一格的解读里,西西弗斯被描绘成一个荒谬的英雄,他在重复中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节奏和意义,甚至在那重复的动作中,藐视了诸神的惩罚。
重点不在于石头最终是否停留在山顶。
而在于每一次俯身推石时,掌心所感受到的粗糙与沉重;在于每一次向上攀爬时,肌肉的酸胀与呼吸的灼热;在于每一次回头望见自己走过的、蜿蜒曲折的道路。
这是我的石头。
我的山,我的路。
那维莱特朗读的声音渐渐低缓下来,故事结束了。
他合上书页,看向身侧。
莫洛斯已经闭上了眼睛。
月光勾勒出他沉静的睡颜,眉宇间常驻的,若有所思的刻痕淡去了,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呼吸均匀而绵长。
他似乎真的只是听着一个故事,然后被睡意自然地带走,蜷缩在柔软的枕头和被褥里,看起来比醒着时脆弱了许多。
那维莱特坐在床边,没有立刻离开。
他静静地看着熟睡的莫洛斯,看了很久。
然后,他极其轻缓地起身,将童话书放在床头。
他本应离开,回沫芒宫,或者至少应该去客房。
但目光扫过莫洛斯无意识微微蹙紧的眉头,和那张在睡梦中仍寻求依靠的侧脸,他的脚步顿住了。
窗外,夜更深了。
那维莱特沉默了片刻,然后,做了一件若在平日绝不可能生极不符合位置的事。
他脱下外套,整齐地叠在床脚。
然后,轻轻掀开被子的一角,在莫洛斯身侧的空位上,躺了下来。
床铺微微下陷,带来一丝细微的震动。
睡梦中的莫洛斯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无意识地朝着热源的方向挪动了一点,额头几乎碰到那维莱特的肩膀。
那维莱特没有动,只是平躺着,望着天花板。
身边传来另一个人清浅的呼吸声,身上沾染着沐浴后淡淡的干净气息。
并非所有问题都已解决,明日依旧有无数挑战和未知。
但在这张并不宽大却承载了两个人呼吸的床上,责任被稀释了,孤独被驱散了。
那维莱特也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明天莫洛斯醒来,或许会为这同床共枕的场面感到一瞬间的窘迫,然后用他惯常略带调侃的语气掩饰过去。
但没关系。
至少今夜,推石者得以安眠。
而陪伴者,亦在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