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六点,协和里的五个交通站在天亮之前全部完成了人员转移。
转移是在绝对的静默中进行的。没有汽车引擎声,没有大声吆喝,甚至没有一盏灯被提前点亮。
住在协和里一带的居民像往常一样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沉睡,没有人知道,在这个普通的上海弄堂深处,有五扇门在凌晨四点到五点半之间依次打开,又依次关上。
每扇门里走出的人,都拎着一只不起眼的包袱或一只手提箱,低着头,沿着预先规划好的路线分散消失在尚未完全苏醒的城市里。
有人混进了菜市场进货的小贩队伍,有人搭上了第一班渡轮过苏州河,有人步行穿过几条弄堂后进了一栋挂着教会牌子的楼房,再也没有出来。
等到天色渐亮、弄堂里开始响起倒马桶和生煤炉的声音时,那五个房间里已经空了,灶台是冷的,床铺是凉的,连茶杯都被洗净倒扣在案板上,仿佛住在那里的人只是出了趟远门。
七点整,一队全副武装的日本宪兵分乘两辆军用卡车抵达协和里入口。
卡车停在弄堂口,车厢挡板哐当一声放下,十几个荷枪实弹的士兵跳下车来,在曹长的指挥下迅封锁了两端的出口。
随后是逐户搜查。
踢门、翻箱倒柜、呵斥声、孩子的哭声、女人的尖叫,在清晨狭窄的弄堂里此起彼伏地回荡。
他们踹开了每一扇他们认为可疑的门,翻遍了每一只他们认为可疑的箱子,甚至连阁楼和地窖都没有放过。
但他们什么都没有找到。
那五个地址里,只剩下空荡荡的房间和几件不值钱的旧家具。一个宪兵从其中一间屋子里拎出一只搪瓷缸子,里面还剩半杯隔夜的凉茶,他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厌恶地丢在了地上。
带队搜查的曹长站在弄堂中央,脸色铁青。
他握着腰间佩刀刀柄的手指收紧又松开,松开又收紧,像在反复克制某种冲动。
他手下的士兵陆续跑来报告。
“这边没有。”
“那边也没有。”
“人都跑了。”
曹长一言不地听完所有报告,目光阴沉地扫过整条弄堂。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消息走漏了。有人在他们动手之前通知了这些交通站。而且通知得非常及时,及时到所有人都有充足的时间撤离,却没有留下任何可供追踪的线索。
他咬了咬牙,转身对手下说了一个字:“撤。”
宪兵队扑了个空。
这个消息在当天上午就通过几条不同的渠道传到了各个相关方的耳朵里。有人松了一口气,有人摔了杯子,有人在笔记本上默默记下了一笔。
而在霞飞路尽头那家不起眼的古董店里,一切如常。
上午九点,林观潮走进了那家古董店。
她今天穿了一件素色的旗袍,外面套一件藏青色的开衫,头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肩侧,看起来像一个来给家里长辈挑选寿礼的年轻女子。
她的脚步不紧不慢,推门时门轴出那声熟悉的吱呀,柜台后面的周牧之抬起头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蓝色的长衫,袖口挽起一圈,露出小臂上一条细细的旧疤痕。
他正在用一块绒布擦拭一只青花瓷瓶,那只瓶子已经擦得很亮了,釉面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但他仍然在一遍遍地擦拭着同一个地方,仿佛那上面有一块永远擦不掉的污渍。
他听到门铃声抬起头来,目光在林观潮脸上停留了两秒。
那两秒钟里,他的目光从上到下扫过她,确认她完好无损、没有受伤、没有被跟踪的迹象,然后他放下瓷瓶和绒布,微微侧了一下头,示意她跟他到里间去。
里间是一间狭小的书房,大约八九平方米,一张红木桌子、两把椅子、一面墙的书架。
书架上摆满了各类古籍和线装书,从《十三经注疏》到《随园食单》,从《文选》到《夜航船》。墙角放着一只铜质香炉,里面没有点香,只有一层冷灰。
窗户朝北,光线柔和而稳定,照在桌面上,像一层薄薄的水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