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观潮前面的中年妇女被拦住了,宪兵翻了她的菜篮子,把那条鱼拎出来看了看,又扔回去,然后挥了挥手让她过去。
中年妇女赶紧拎起篮子,几乎是小跑着穿过了路障,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暮色里。
轮到林观潮了。
一个宪兵用生硬的中文喝道:“大衣脱了!”
她顺从地解开大衣的纽扣,将衣服脱下来递过去。动作从容,没有一丝迟疑。
初春的晚风透过她单薄的旗袍吹在身上,凉意渗入皮肤,但她没有抖。
她的脊背挺直,肩膀放松,目光平视前方,既不回避宪兵的目光,也不与之对视太久。
那个宪兵接过她的大衣,粗暴地抖开,先翻了两个外侧口袋——空的。又伸手探进内侧口袋里摸索了一遍,摸到了一块手帕和一枚硬币,掏出来看了看,又塞了回去。
然后将衣料对折揉搓了几下,试图感觉是否有夹层或硬物。
他的手在她缝了暗层的位置停留了一瞬——林观潮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但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改变——但那只手只是粗糙地按了一下,便移开了。
什么都没有现。
另一个宪兵走上前来,示意她张开双臂,从上到下拍了一遍她的身体。
他的动作熟练而机械,像在检查一件物品。
拍到大腿外侧时,他的手指触到了她旗袍口袋里的一串钥匙,叮当作响,他停了一下,确认那只是钥匙,然后继续向下。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一分钟。一分钟里,林观潮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个没有生命的物体。
她的目光落在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际线上,那里有一抹橘红色的余晖,像一道正在愈合的伤口。
宪兵检查完毕,不耐烦地将大衣扔回给她:“走吧!”
林观潮接过衣服,慢慢地穿上,拢了拢衣领。
她低下头,快步穿过了封锁线。
她的脚步稳健,没有加快,没有放慢,像一个刚刚完成了一次例行检查的普通人。
她穿过了路障,穿过了军用卡车旁边那条窄窄的通道,走进了封锁线另一侧的街道。她走过了大约五十米,拐了一个弯,然后才让自己停下来。
她闭着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晚风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吹在她脸上,凉丝丝的。
她的指尖在微微抖——那是肾上腺素消退之后的生理反应,无法控制——但她的表情平静如水。
她做到了。
这是她第一次独自面对这样的时刻。没有人在她身边,没有人替她做出决定,没有人替她承担后果。只有她自己。
她站在那里,靠着墙,听着自己逐渐平复的心跳声,感觉自己像一个刚刚学会了游泳的人,在第一次独自游过一条河之后,站在对岸的岸边,回头看那条河。
河水还在流,和她过河之前一样,没有什么变化。
但她不一样了。她睁开眼睛,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然后重新迈开了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