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观潮走进吉田物产那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时,是下午两点十分。
她在门厅登记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和所属报社,前台一个穿和服的日本女人微笑着将她引上二楼,木屐在楼梯上出清脆的叩击声。
采访室是一间朝北的小房间,大约十平方米,窗户临街,能看到对面屋顶上晾晒的衣物和一只蹲在烟囱上的野猫。
吉田已经在房间里等着了,见她进来,起身鞠了一躬,态度客气却不热情。
他是个五十出头的中年男人,身材矮胖,脸上挂着一种标准的微笑,不多不少,恰好在礼貌和疏离之间。
“林小姐,久仰大名。”
他的中文带着明显的口音,但语法和用词都很准确,“您在《上海周刊》上表的那篇关于旧书店的文章,我拜读过,写得很有趣味。”
“吉田先生过奖了。”
林观潮在他对面坐下,从包里取出笔记本和钢笔,动作从容而自然,“我只是随手写写,谈不上什么文章。”
整个采访过程平淡得像一杯温水。
吉田的回答中规中矩,没有任何出商业范畴的信息。
吉田物产主要经营纺织品和日用杂货的进出口贸易,业务范围覆盖华东和华南几个主要城市,公司规模不大,在上海已经有七八年的历史。
他对中日关系的看法谨慎而保守,用的是那种在任何公开场合都不会出错的措辞:“希望两国能够早日恢复正常邦交”
“商业是和平的桥梁”
之类的话。
林观潮按事先准备好的问题清单逐一提问,笔尖在本子上流畅地滑动,偶尔抬头补充追问一两句,神情专注而自然。
她问的问题都不深,不涉及政治,不触碰敏感话题,完全是文化版记者对一个普通外商的标准采访。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头顶上方半层楼的楼梯拐角处,有一个人已经站在那里看了她很久。
宋怀安今天没有穿军装。
一件深灰色的便服外套,领口松散,裤线笔直,整个人靠在二楼上三楼的转角墙壁上,从栏杆的缝隙里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
从这个角度,他只能看到她的侧脸和一部分桌面。
她低头写字时,额前的碎会垂下来遮住眉梢,露出耳后一小片白皙的肌肤,她的耳垂上没有戴耳环,只有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耳洞痕迹。
她抬头提问时,下巴会微微扬起,脖颈的线条绷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像一只警觉的鹿。
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小动作,没有不安的张望,没有频繁地调整坐姿,没有下意识地去摸头或者衣领。
一个训练有素的记者也不过如此。
可正是这份“太过正常”
,让宋怀安心里的那根弦越绷越紧。
一个在战时从法国回到上海的女人。一个有着法国男友做掩护的女人。一个漂亮得让人过目不忘、却选择了一份需要抛头露面的职业的女人。
一个走进日资商社大楼、面对一个日本商社高管、却能全程保持从容和镇定的女人,她既没有表现出任何敌意,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刻意的亲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