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古董店,林观潮没有立刻回住处。
她沿着四马路走了一段,路过一家卖炒货的铺子,路过一个正在收摊的水果摊。法租界的傍晚正在降临,路灯还没有亮起来,天色是一种介于灰和蓝之间的颜色。
她停下来,想叫一辆黄包车,然后她看见路边停着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
亨利·德·蒙福尔坐在车里,车窗半开着,正侧头看她。
他看见她停下来之后,推开车门下了车。他穿得比早上正式了一些,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风衣,领口竖起。
“你不是说想自己逛逛?”
他走到她面前,“我只是路过。真的路过。但路过的时候看见你站在路边等车,就停了一下。”
林观潮看着他,没有说话。他又补了一句:“上车吧,天快暗了。风大。”
她上了车。他没有多问她去了哪里。车子平稳地行驶在法租界的街道上。
过了一会儿,他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问:“主编是什么样的人?”
“老派文人,不问政治。”
“那很好。”
“亨利——”
“嗯?”
“——你今天没什么事要忙?”
“我今天最大的事就是接你下班。”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转头看她,也没有笑。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双手搭在方向盘上。
回公寓之后,她换了鞋,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亨利倒了两杯茶,把其中一杯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然后自己在对面坐下。
他端着自己的那杯茶,没有喝,只是握着。
他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开口说:“你今天去的那家古董店。”
她没有抬头,端起茶杯啜了一口:“嗯。”
“我没有派人跟着你。”
他说,“我只是恰好路过那条街。但那条街——四马路——我认识很多人,那家古董店我也知道。”
她放下了茶杯,抬起眼看他。
他的声音里没有质问,没有责怪,只有一种他努力想要控制住的忧虑:“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问。”
“你真的做好选择了吗?”
他看着她,灰色的眼睛在灯下显得比平时更深,“你本可以去香港,去重庆,或者回法国。你有那么多条路可以走。可你选了这条路。”
林观潮握着茶杯,低头看着茶水里自己的倒影。
她没有立刻回答。窗外的苏州河在夜色中泛着细碎的光,像一条低语的河流。她听到自己说:“亨利,我已经说过了。这条路即使我不走,也会有人来走的。那为什么不能是我?”
他看了她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我没办法让你停下。这一点,我从认识你的第一天就知道了。”
林观潮看着他的眼睛,把茶杯放在茶几上,低声说:“对不起。我利用了你。”
他摇了摇头。他说:“你没有逼我选。是我自己选的。”
他没有再说更多,也没有再问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