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观潮去《上海周刊》报到的那天,亨利·德·蒙福尔坚持要送她。
你一个人去,太不像话了。他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一个刚来上海的年轻女人,第一天上班就自己坐黄包车去,会有人觉得你没有靠山,会有人想试探你。
林观潮正在系大衣的扣子,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表情很正经,正经得像是真的在认真分析社交风险。
但她认识他五年了。她知道他正经底下藏着的那点东西。
他不想让她一个人去。他想让所有人都看见,她是有送的。
他坐在那里,晨光从法租界公寓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深棕色的头上。他穿着烟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的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喉结下方一小片晒得均匀的皮肤。
亨利,她说,你只是想去露个脸。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灰色的眼睛越过杯沿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笑了。那种笑很轻,轻到像是没有认真,但眼睛里有一点很认真的光。
他知道她看出来了。他觉得被她看穿的感觉,并不坏。
走吧。他说着站起身来,拿起了搭在椅背上的大衣,《上海周刊》的编辑部在法租界?
霞飞路。
那正好顺路。
他送她到编辑部楼下。
那是一栋灰白色的三层小楼,门口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上海周刊》四个字,字迹已经有些磨损了。
亨利让司机停在路边,自己先下了车,绕到另一侧替她拉开车门。他站在那里,一只手搭在车门上沿,另一只手替她挡了一下车门边缘。
他穿着那身烟灰色的西装站在霞飞路的晨光里,身形修长,气质出众,路过的行人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他低下头对她说:下班我来接你。
你不用——
我说了接你。他的语气依然轻,但已经不是在征求意见了。
林观潮看了他一眼。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进了那栋灰白色的小楼。
亨利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才慢慢收回目光。
他其实是个很低调的人。在巴黎的时候,他讨厌一切需要展示自己的场合。
但在上海,在法租界,在这个她需要被看见有靠山的地方,他把自己当成了一面旗帜。
《上海周刊》的编辑部在二楼。
一间不算大的办公室,窗户朝南,能看到街对面的梧桐树和远处的屋顶。几张办公桌散乱地摆着,桌上堆满了稿纸、剪报和校样。墙角的书架上塞满了各种书刊,有些已经泛黄卷边。空气里弥漫着油墨和旧纸页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咖啡香。
有人在角落里放了一壶刚煮好的咖啡。
主编沈先生坐在靠窗的办公桌后面。他五十多岁,瘦,穿一件洗得白的中山装,戴圆框眼镜,镜片后面是一双温和的、不太聚焦的眼睛。
林小姐,请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我听说过你父亲。林伯言先生,北京的大银行家。他在金融界很受人尊敬。
沈先生过奖了。
你从巴黎回来?
是的。
学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