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燃起来,坤藏终于坐下来了。
他把经书翻到昨天抄到的那一页,拿起毛笔,蘸了墨,开始抄经。
他的汉字写得很不错,每一个笔画都稳稳当当,不急不躁,起笔和收笔之间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他的字和他的人一样,不张扬,但耐看;不激烈,但有力。
他抄的是《心经》。
他抄了几行,忽然停了下来。
墨汁在笔尖聚成一小滴,快要滴下来了,他用笔洗的边缘轻轻刮了一下,把多余的墨汁刮掉。
“你会写毛笔字吗?”
他问。没有抬头,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她。
林观潮愣了一下:“会。小时候练过。”
“过来。”
坤藏说。他的语气不是命令,也不是请求,而是一种更接近于“邀请”
的东西。
林观潮放下笔,站起来,走到书桌前。
坤藏从笔架上取下一支干净的毛笔,递给她。
她接过来,发现那是一支很好的笔。笔杆是上好的紫竹,笔锋是狼毫的,柔软而富有弹性。
这支笔在这座寨子里,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掉落的物件。
坤藏把桌上的经书往旁边挪了挪,空出一小块地方,又从一个木匣子里抽出一张新的宣纸,铺在林观潮面前。
“来,写一段。”
他说。语气依然是不急不躁的,像在说一件很自然的事。
林观潮在书桌前坐下来。她蘸了墨,在笔洗的边缘刮了刮,让笔锋保持湿润但不滴墨的状态,然后悬腕落笔。
她低头看着桌上那张已经写了一半的宣纸,纸上是他抄的《心经》——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
他的字迹工整而有力,横平竖直,撇捺舒展。
她看了几秒,然后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接着他写的地方写下去。
她写的是:“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她的字和坤藏的不同。她的字是清的、秀的、像溪水流过石头。笔画之间的疏密有致,起笔和收笔之间带着一种女性的、柔软的力度。
她的字没有坤藏的厚重,但有一种坤藏没有的东西。
灵气。
像是每一个字都有自己的生命,不是被写在纸上,而是从纸上长出来的。
坤藏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那双手白皙而修长,手指捏着笔杆的姿势很标准,一看就是小时候练过很多年的。
他的目光从她的手移到她的脸上——她低着头,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两小片扇形的阴影。那种专注让他想起她翻账本时的样子,全神贯注,心无旁骛。
两种完全不同的字迹并排站在一起,一刚一柔,一硬一软,像是两个性格完全不同的人在同一张纸上、用同一种墨,却写出了完全不同的感觉。
坤藏低头看着她写的那一行字,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从第一个字移到最后一个字,又从最后一个字移回第一个字,来回地、慢慢地、像是在读一封信,又像是在读一个人。
“你读过佛经?”
坤藏问。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件不太重要的事情,但他的目光没有从纸面上移开。
林观潮沉默了一瞬。
“读过一点。”
她说,“不是很多。”
坤藏没有接话。他在等。
“公司,我刚刚接手,有过一些……不太好的时候。”
林观潮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市场波动,合资金链差点断了。连续几个月睡不着觉,闭眼就是数字,睁眼就是催款的电话。后来,我就想,试试抄经吧,不是求谁保佑,就是让自己静下来。”
她顿了一下。
“我就试了。抄了三个月。每天晚上抄。”
坤藏捻佛珠的手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