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在巴雷利站停了二十分钟。
他们花十倍的价格购买四张卧铺票,避开车厢内人潮拥挤的喧嚣,美美地睡了一觉。
他们下车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太阳从正头顶偏到了西边,把站台的水泥地面晒出一层白的光。
由纪踩上去的时候觉得鞋底软,像踏在一种半融化的物质上。
站台上只有稀稀拉拉几个人,和瓦拉纳西的拥挤完全不同。
林梓明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信号格还在,但网络已经断了。
地图停留在加载状态,那个代表他们位置的小蓝点孤零零地浮在一片空白的灰色背景上,四周没有任何道路标注。
“转东的车,”
莎克蒂说,“那棵菩提树后面应该有。”
他们走出车站,在镇子边缘找到了一辆破旧的吉普车。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左脸颊有一道竖着的疤,从颧骨延伸到下颌,像是被什么锐器划开的。
他听了阿努拉特这个名字,沉默了很久,然后伸出三根手指。
莎克蒂看了他一眼。“三十公里?”
司机点头。
由纪从后面看过去,注意到司机的眉毛皱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想起一件不太愿意想的事。
他没有多问,只是拉开车门,示意他们上车。
出了巴雷利镇,路就变了。
柏油路面先是变窄,再变成碎石,然后碎石也没了,只剩下两道深深的车辙印在板结的黄土上蜿蜒向前。
车开过去的时候扬起一阵黄褐色的尘土,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呛得由纪咳嗽了好几声。
由纪从窗看出去,看见路两边的田里什么都没有。
大片大片的土地干裂成龟甲状的碎块,裂口又深又宽,能伸进一只手掌。
偶尔看到几棵树的影子,树干都枯了,枝条光秃秃地朝天伸着,像伸着手指在要什么东西。
“多久没下雨了?”
由纪问。
莎克蒂跟司机说了两句。
司机回了一句,声音闷在喉咙里。
“十个月。”
莎克蒂翻译。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他说再不下雨,村子就要空了。”
吉普车在黄土地上颠簸了大约四十分钟,前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低矮的土坯房。
房子都是用泥土和干草砌成的,墙面上裂着和地面一样的纹路,有些屋顶塌了一半,露出里面漆黑的房梁。
车在村口停了。
司机没有熄火,只是转过头来看了萨维特里一眼。
那个目光很短,但由纪捕捉到了——不是好奇,是另外某种更重的东西,像秤砣一样沉甸甸地坠在视线末端。
“怎么了?”
由纪问。
司机没有回答。
他熄了火,推开车门走下去。
他的脚踩在干裂的地面上时出一声细碎的咔嚓声,像踩碎了一堆饼干。
然后由纪听到了声音。
村子里面有人在叫,是女人的声音,尖锐地穿破了空气。
紧接着是男人的声音,混杂在一起,不是争吵,是一群人同时在喊同一个什么东西。
由纪下了车,脚踩上地面的时候感觉到一股干热从鞋底往上蹿。
她环顾四周,注意到村口的一棵大树下躺着一个人,蜷缩着,一动不动。
旁边还坐着两三个人,脸颊凹陷,眼窝深得能盛下一枚硬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