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几道墙,隔壁丹房的动静仍然隐隐可闻。
炉火燃得沉稳而绵密,像是伏着一头巨兽,呼吸均匀而深长;偶尔传来器皿碰撞的轻响,“叮”
的一声,干净利落;间或又是淅淅簌簌的细碎声,是药材被投入鼎炉时扬起的烟尘与碎末。
穆实端着茶,慢慢啜了一口,同时不动声色地放出一缕神识。他到底是客,用神识窥探主人家内室已属逾矩,分寸自然拿捏得极细——神识止于墙外半尺,只隔着砖壁感知那股气息流转。光凭丹房里的声响、焦香、以及火候微妙起伏的节律,他便能将那炉丹药的大致情形揣摩得七七八八,甚至连炼的是哪类丹,也能推测个八九不离十。
他眼帘微垂,茶汤的热气在眼前氤氲成薄雾,耳廓却几不可察地轻轻一颤。
周大旺也竖起耳朵听了片刻,凑过来压低声音:“青荷小姐这炉丹,怕是不太顺。火力忽强忽弱,听着有些悬。”
话音刚落,隔壁“砰”
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猛地炸裂开来。紧接着是器物坠地的哗啦声,金属盖子滚在地上,叮叮当当地撞了几圈才停住。而后是一声女子的低呼,惊里带着狼狈,慌乱里夹着懊恼。
周大旺下意识地站起身,朝门口迈了半步,又骤然顿住。他扭头看向穆实,目光里带着探询。
穆实却纹丝未动,手中的茶盏稳稳搁在案上,只眯了眯眼,像在分辨那团余音里的细节。
隔壁又传来几声闷咳,接着是人急促走动的脚步。
周大旺犹豫了一息,终究重新坐了下来。他觑着穆实的神色,声音压得更低:“要不……过去看看?”
穆实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却浮起一丝极淡的笑:“不必。她会自己过来。”
周大旺一怔,正要再问,隔壁的脚步声果然由杂乱渐渐稳了下来,径直朝客厅方向而来。紧接着,门被推开,一道身影立在门槛外——衣襟上沾着几点灰烬,鬓微散,面颊上还抹着一道淡淡的炭痕。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像烧透了的火。
顾青荷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半只焦黑的丹炉盖,看着厅里两位客人,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展颜笑了出来。那笑声清朗爽利,带着一种坦荡荡的自嘲:
周掌柜来了?实在见笑了——今日这炉丹,又炸了。
周大旺正想说几句场面话,以化解顾青荷的尴尬,穆实说话了。
“青荷小姐,你方才可是先投了蛇涎草,后加的赤芝粉?”
“你怎么知道?”
顾青荷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好奇,“这样做有什么不对吗?先下蛇涎草提药性,再入赤芝粉中和,结果炉温骤降,药液凝滞,我试着加大火力,就……”
她摊了摊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袖口上沾着的药渣,笑了笑。
穆实微微颔,语气平缓:“蛇涎草性寒,赤芝粉性温,先寒后温,药性冲突在所难免。若改为先下赤芝粉,待炉温稳定至七成后再入蛇涎草,则二者相济,不会凝滞。”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依我看来,方才那炉丹的问题,恐怕不只在投入药材的顺序上。”
顾青荷越觉得稀奇,上下打量穆实:“道友也是炼丹师?”
穆实笑了一下,没有正面回答:“谈不上什么炼丹师,只是早年接触过一些,略知皮毛。青荷道友若是不嫌冒昧,在下可以试着帮你看看眼下这炉药材能否补救。”
顾青荷犹豫了一瞬,侧身让开了门口:“请进。”
丹房不大,正中一座半人高的丹炉正冒着余烟,炉盖歪在一旁,地面上散落着几片碎瓷和几团焦黑的药渣,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苦的气味,混杂着尚未散尽的药香。
一个童子正在清理丹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