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福子在门前停下来,抬手敲了三下,停了一息,又敲了两下。门内传来一个声音,低沉而模糊,像裹在厚布里敲击石壁的回音:“进来。”
小福子推门而入,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将那道暗红色的光也一并收了回去。
苍溟和云曦潜伏在寺庙外十丈处一棵老槐树的分叉处,树叶在他们头顶密密地叠着,月光只能从叶隙间漏下碎银般的光点。苍溟从怀中取出另一枚窥影珠放在树干上,对准正殿方向,又摸出两枚符箓递了一枚给云曦。符箓轻薄如蝉翼,贴到耳边时微微热,将远处殿内被门板和石墙隔绝过的声音重新拉回耳边。
殿内,小福子的声音隔着一层模糊的嗡鸣传过来,带着细碎的颤抖:“主人……司徒大人今日去了回春堂,找了那位叫白芷的医师。他回来之后像是换了个人,不再恍惚了。小的怀疑,白芷医师已经清掉了他体内的邪种。”
沉默。然后那道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冷了一些:“白芷?人界的医者?她竟能剥离邪能种子?”
小福子的声音更低了下去:“是。而且她似乎已经知晓了司徒大人被控之事。今日下午,皇城禁卫军忽然出动,截下了那批送往边境的粮草。主人,我们怕是已经暴露了。”
殿内安静了很久。那片安静让苍溟的指尖不自觉地搭上了背后的裂邪刀柄。然后那道声音重新响起来,比方才更平,像水面上凝了一层薄冰:“暴露也无妨,司徒本就是一粒弃子。重要的是,我们还有别的棋子。你继续潜伏在司徒府中,不要露了行迹。若那白芷再来查探……”
那道声音停了半息,“想办法除掉她。”
小福子的呼吸骤然急促了一下:“主人,白芷医师身边有高手护着,小的只怕不是对手。”
黑衣人从怀中取出一物,递向小福子。苍溟屏住呼吸,透过窥影珠传来的模糊画面辨认出那是一枚黑色的令牌,比苍溟在魔尊手中见过的那枚更窄,正面刻着一个“蚀”
字,背面刻着一个“骨”
字。令牌的边缘在暗红色的光线下折着一层薄薄的邪能余晖。
“拿着。若遇险境,捏碎它,会有人来救你。”
那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像刀刃搁在石面上缓缓拖过,“但若背叛——后果你自己清楚。”
小福子双手接过令牌,指节泛白,深深俯:“小的不敢。”
“去吧。继续盯住司徒的动向。三界联合军团的誓师大会不足一月,在此期间不能出任何纰漏。”
小福子应声退出了正殿,沿来路疾步离开。他的背影消失在荒草与夜色的交界处时,苍溟已经从老槐树的阴影中滑落到了地面,贴着寺庙的残墙绕到了正殿侧面。他的脚步没有惊动一片碎瓦,侧身贴在一根坍塌了一半的石柱后面,从石柱的裂缝中向殿内望去——
殿内已经空了。只有地面上残余着一团暗红色的邪能雾气,尚未完全散尽,在月光从残破屋顶漏进来的冷光中微微翻卷,像是某样东西刚刚从那里抽身离开时留下的体温。
苍溟的眉骨微微拧紧了一下。走了。但气息没有断——那团雾气还在消散,说明他离开的时间极短。他翻上正殿屋顶,紫瞳在月色下快扫视四方。西郊的丘陵在月光下一片沉寂,只有风从草尖上滑过,带出沙沙的响声,像无数细碎的脚步声在往同一个方向退去。远处皇城的灯火在黑暗中浮着一层橙黄色的暖光,像是这片荒芜与人间之间的最后一道边界。
云曦从槐树上落下来,贴到苍溟身侧,她的琉璃色眼眸在夜色里亮着,像两枚被月光洗过的镜子:“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