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尊转过身来。他那双与苍溟几乎一模一样的紫瞳中,翻涌着一层复杂的光——有被冒犯的冷意,有被理解的松动,还有一种苍溟很少在他眼中见过的东西,像是在犹豫。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连那盏茶面上的热气都完全散尽了,才开口说:“父皇在查一件事。一件关于千年前那场大战的事。”
苍溟的眉峰微微收拢:“什么事?”
魔尊走回石案前,弯腰从案下暗格里取出一枚玉简。玉简表面覆着一层薄灰,颜色比寻常玉简更深,呈一种沉沉的墨青色,边角有两处磕缺。他递到苍溟手中:“你自己看。”
苍溟接过玉简,将魔功探入其中。玉简中的内容如暗流般涌入他的识海——那是一份千年前的魔族将领名录。其中大部分名字后面都标注了“战殁”
二字,或“失踪,未归”
。名单末尾,有一个名字被用朱笔圈了出来,旁边批注只有三个字——“疑未死”
。
墨渊。
苍溟低声念出那个名字,声音在空旷的石殿里落下去,像石子沉进了深水。
魔尊重新在石椅上坐下,手指按着那杯已经彻底凉透了的茶沿:“墨渊,千年前魔祖麾下最得力的战将之一,也是魔祖最信任的人。封印之战后,魔祖命他镇守虚空裂隙,可不久之后他就失踪了。有人说他战死,有人说他被邪魔吞了——也有人说,他背叛了。”
苍溟的指腹在玉简边角那道磕缺处来回摩挲了一下:“父皇有证据吗?”
魔尊从怀里取出一枚黑色令牌,搁在案面上。令牌只有巴掌大小,通体漆黑,边角磨得极薄,像是被什么人长年握在掌心里反复摩挲。正面刻着一个“令”
字,背面刻着一个“渊”
字,字的笔画里嵌着一层极淡的暗红色余迹,像是曾浸过血,又被反复擦洗过很多遍。令牌边缘,散着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邪能气息,轻得像一缕刚熄灭的烛烟。
“这是父皇在魔界边境一处废弃哨塔的废墟中找到的。”
魔尊的声音沉得像压在石底下的水,“令牌上残留着邪能。材质是千年前魔界玄铁矿所铸,那种矿脉封印之战后便枯竭了,三界再无人能用。令牌背面的‘渊’字,正是千年前魔界将领的身份标记。”
苍溟将令牌从案面上拿起,托在掌心里端详。那缕邪能的气息细微却顽固,像是深埋在旧伤口里不肯愈合的骨刺。他的紫瞳中倒映着令牌表面那道暗红色的浅痕:“如果墨渊真的还活着,他为何要背叛三界?”
魔尊沉默了一瞬:“可能千年前他就已经被邪能侵蚀了。也可能,他不是自愿的。”
苍溟将令牌握紧,金属边缘硌进掌心的纹路里:“这件事,父皇为什么不早告诉儿臣?”
魔尊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层倦色又从眼底浮了上来:“因为没有证据。一枚令牌,一个名字,还不足以定论。父皇不想让你跟着一起悬着心。那些主战派的老将,当年都是墨渊麾下的人,父皇召见他们,是想从他们嘴里打探墨渊的下落——可他们不愿说。或者说,他们也不知道。”
苍溟站在那里,手中的玉简和令牌各自沉着一层千年前的旧尘。他低下头,指节收紧了片刻,又缓缓松开。然后他单膝落地,盔甲沉坠的声音在石殿里短促而清晰:“父皇,儿臣误会您了。请父皇责罚。”
魔尊站起来,弯腰伸手托住他的肘弯,将他拉起来。那只手落在苍溟肩头,比苍溟记忆中轻了一些,也凉了一些:“不怪你。预言一出,谁都绷着一根弦。父皇理解。起来吧。”
苍溟站直,将那枚令牌握在手中:“父皇放心,儿臣一定会找到墨渊,查清真相。”
魔尊收回手,重新坐回石案前,拿起那卷竹简摊开。他摆了摆手,没有再抬头:“去吧。父皇再看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