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舱里,重力消失了。
不是失重,是重力的方向,在每一毫秒都生着上百次无规律的改变。上一秒,苏毅感觉自己要被死死按在地板上,下一秒,整个人又被一股力量扯向天花板。
墙壁在呻吟。构成昆仑山号舰体的高强度合金,正在被从空间维度上挤压,扭曲。刺耳的金属断裂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不是声音,是应力结构崩溃时出的次声波,直接作用于人的骨骼。
“报告!e区、F区装甲出现大规模结构性解离!”
“警告!龙骨承重过设计上限百分之三百!舰体即将被撕裂!”
赵建军的吼声通过舰内广播断断续续地传来,混杂着电流的滋啦声和船员的惊呼。
苏毅站在那台轰鸣的“考古设备”
前,用一只手死死抓住控制台的边缘,才没让自己飞出去。他兜里的手机因为重力方向的骤变,从口袋里滑出来,在空中划过一道诡异的折线,撞在对面的墙上,屏幕碎裂。
外面,白袍人只是握紧了拳头。
他没有释放任何能量,没有出任何指令。他只是在做一个动作:把昆仑山号周围三百公里的空间,捏成一个点。
一个绝对完美的,不存在任何瑕疵的,奇点。
这是“秩序”
的终极体现。将一切的复杂,混乱,不完美,都压缩成最简单的“无”
。
苏毅看着眼前的机器。
那块“世界树的嫩芽”
,被他塞进能源接口后,整台机器就变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充满了暴戾与愤怒的暗红色。一种纯粹的,充满了原始生命力的翠绿色光芒,从机器的每一条线路,每一个缝隙里渗透出来。这光芒照亮了整个炮舱,但感觉不到任何温度。
苏毅伸手,触摸控制台的瞬间,他的意识,被一股庞大的信息流,瞬间淹没。
他“看”
到了。
他看到一颗荒芜的,褐色的星球。然后,一颗种子落下。
种子芽。根须扎进干涸的岩层,汲取着最微薄的矿物质。嫩芽破土而出,贪婪地吸收着恒星的光。它长成一棵小树,然后是参天巨树。它的根系蔓延整个星球,它的枝叶覆盖了天空。
它改变了大气成分,它制造了水,它筛选了有机物。
然后,第一个单细胞生物,在原始的海洋里诞生。进化,演替,繁荣,衰亡。恐龙,巨兽,植物,真菌……亿万年的生命循环,被压缩在短短几秒钟的信息里,冲刷着苏毅的灵魂。
这就是启动盘碎片o3的本质。
它不是一个工具包。它是一整套,可以在行星级别,从零开始,强制执行“生命”
这个过程的,操作系统。
它的核心逻辑,不是“秩序”
,不是“稳定”
。
是“生长”
。
是无休止的,混乱的,不计代价的,朝着更复杂、更多样化的方向,野蛮生长。
苏毅的脑子里,前所未有的清醒。
白袍人想把这片空间变成“零”
。
而他手里这东西,能把“零”
变成“一”
,再把“一”
,变成无穷。
修理工的本能,在这一刻压倒了恐惧。
他看到了“故障点”
——那个正在被压缩的,趋向于“无”
的虚空。
也找到了“维修工具”
——这台搭载了“生命”
操作系统的,疯狂的机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