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一批又一批,你就别数了,越数越心堵。“
她歪了歪头,朝那桌努了努下巴:
“你看那帮小子,笑得多欢实。小斩今天高兴得跟什么似的,胡子还没长齐呢就敢灌老白干。。。。。
你心疼归心疼,可你瞧瞧他们的脸。那眼睛里头的光,跟几年前小行走的时候一模一样,跟小虎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蔡红英自己说着说着,声音也低了下来,但很快又拔高了半度,带上了那股子干练利落的劲儿,像是在给自己也打个气:
“送走就送走吧。他们愿意去,就让他们去。长城上头的风是大,可他们扛得住。“
白婷低着头,盯着自己空空的掌心,好半天没说话。
然后她慢慢呼出一口气,那股气在暖黄的灯光下几乎看不见,却仿佛带走了一点什么。
她转过身,从案板上拿起抹布,不紧不慢地擦着台面上溅出来的油点子。
“是啊。“
她轻声说,声音慢慢稳回来了,像一碗热汤放了一会儿,表面那层浮油渐渐凝住了,但底下还烫着:
“送走一代,又来一代。这帮走了,还有李念他们,李念他们走了……还会有新的。“
“这些孩子,永远都想着保家卫国,光尊耀祖!沐浴荣耀!”
“可是。。。。对于我这个看着他们一步步长大的老婆子来说,我只希望这辈子平平安安!”
她擦干净了那小块台面,把抹布叠好搭在水池边上,直起腰来。
“红英,“
她忽然笑了一下,眼角挤出细细的纹路来:
“咱俩这馆子,怕是要开一辈子了。“
蔡红英愣了一瞬,然后“噗“地笑出声,伸手在白婷后背上拍了一巴掌,拍得她往前趔了半步。
“开!怎么不开!“
蔡红英扬起下巴,嗓音利落得像刀切葱白:
“只要还有一个小崽子从荒野里,从长城里回来喊饿,咱这灶就生着火。长城那边爱收多少收多少,我不管。。。。。反正回了北疆,进了这门,就得给老娘吃饱了再走。“
白婷被她拍得肩膀一歪,笑出了声,抬手捋了一下耳边的碎,眼角那点湿润干了,看不太出来了。
她重新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目光越过吧台,落在那一桌还在闹腾的少年身上。
小狐正被阿鬼按在凳子上灌酒,金毛乱成一团,嘴里呜哩哇啦地抗议。
黄斩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手里还攥着半块啃干净的骨头,指缝里油光锃亮。
白婷就这么看着。
看了一会儿,嘴角那点笑意慢慢沉淀下来,变得更深、更安静,像一锅小火慢炖的汤,表面平静,底下滚烫。
窗外,夜风卷着梧桐叶擦过窗玻璃,出一声极轻的响。
更远处,那道横亘在北方的黑色长城沉默如铁,从地平线这头延伸到那头,把整片天幕都压低了三分。
可这间小馆子里的灯,还亮着。
暖黄,不刺眼,持续不断地亮着。
像一只伸在夜色里的手,掌心朝上。
等着下一批从荒野深处跌跌撞撞跑回来的孩子。
等着他们推开门,热气扑脸,声音沙哑地喊。。。。。
“白姨!蔡姨!有吃的吗!我饿了!“
白婷垂下眼,把那杯温水喝完,轻轻搁下杯子。
“有。“
她低声说,只有自己能听见:
“一直都有,孩子们,一直都有,你们都要好好的长大,一定要平平安安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