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姨摆了摆手,又转身去盛汤了,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蔡姐那边已经把灶台上的火关了,三下五除二又炒出几大盆热菜,一碟辣炒杂碎码得冒尖,一碟蒜蓉空心菜油亮碧绿。
她把菜端到旁边拼起来的大桌上,顺手从柜台底下摸出两瓶北疆本地产的老白干,往桌上一墩。
“都坐下!“
她两手叉腰,围裙上油点子被灯光照得亮晶晶的:
“全都是肉,今儿谁不吃完谁别想走!“
十六个人哗啦啦围着大桌坐下来。
小狐第一个抄起筷子,夹了一块肘子皮肉相连的肥瘦部分,油汪汪的汁水顺着肉纹往下滴。
他一口塞进嘴里,烫得直吸凉气,腮帮子鼓得像仓鼠,含含糊糊地嚷嚷:
“唔。。。。。活过来了!“
阿鬼坐他旁边,慢条斯理地给自己舀了一碗酸菜汤,他低头喝了一口,那股子酸爽滚烫顺着喉管滑下去,整个人从胃里开始暖和起来。
他抬起眼,朝吧台那边看过去。
白姨正背对着他们在收拾案板,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个结,瘦瘦的背影安安静静的。
蔡姨搬了把凳子坐在吧台后面,翘着腿剥蒜,时不时抬眼往这边扫一眼,嘴角挂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笑。
阿鬼没说话,把汤碗放下,又给自己夹了一筷子空心菜。
隔了两个座位的黄斩被灌了一杯酒,呛得直咳嗽,旁边那瘦高少年拍着他后背笑得前仰后合。
小狐趁乱又去夹肘子,被阿鬼一筷子挡住,两人低声较劲,筷子在盘子上方噼里啪啦碰了几回合,最后小狐用短刃使惯了的手抢走最后一块连筋带皮的好肉,得意洋洋地塞进嘴里。
“你他妈。。。。。“
阿鬼骂了一声,却也在笑。
黄斩咳完了,把酒杯放下,低头看着碗里白姨刚才悄悄给他多添的两块排骨,沉默了两秒。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满桌的嘈杂不知怎的就在那一瞬间低了下去。
“白姨,蔡姨!“
黄斩端起了面前的酒杯,酒液在暖黄的灯光下微微晃荡。
他站起身,也不管同桌其他人正嘴里塞着肉、手里攥着排骨,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
“这杯酒,我敬您两位。“
他声音稳下来了,但尾音还是有那么一丝丝的颤。
“两年前,我刚来被老爹带回来的时候……那会儿,谁都知道我爹是谁。“
桌上安静了。
“征兵的事,政审的事……我被卡了两年。这两年,我自己都觉得,可能这辈子都上不了长城了。“
他低头看着杯里的酒,嘴角扯了一下。
“但我有一帮兄弟,还有您两位……每次我从荒野回来,不管伤多重,多晚,进这门就有吃的,有热的汤。“
他猛地仰头把一整杯酒灌了下去,辛辣从喉管烧到胃里,他呛了一下,但还是咧开嘴笑了,泪水又被辣出来了,混着笑淌了满脸。
“白姨,蔡姐。。。。。我政审过了。“
“我能上长城了。“
吧台后面,白婷手里的抹布停在半空。
蔡红英剥蒜的动作也顿了一下。
馆子里有一瞬间的寂静,只有灶台上那锅剩下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细泡。
然后白姨放下抹布,走到桌前,拿起桌上那瓶老白干,给自己也倒了一小杯。
她端着杯,在黄斩面前站定,个子比黄斩矮了半个头,仰起脸来看他。
“小斩,“
她声音有点紧,但还是一贯的温和:
“白姨不懂那些政审啊选拔啊,白姨只知道,你是个好孩子。“
她碰了碰黄斩的杯沿,瓷杯轻响。
“上长城了,好好打。“
她仰头喝干了,酒气呛得她眯了一下眼,又笑了,伸手在黄斩肩头轻轻拍了拍。
“别让人欺负了。“
黄斩咬着嘴唇,使劲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