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色的泥浆裹住靴面,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蠕动,腥甜中混杂着铁锈与陈腐的臭味争先恐后地灌入鼻腔。
他抬眼,整个血肉沼泽横亘于前,像一只被剥了皮又活生生缝合的巨兽,皮肤下涌动着不知名的液体,偶尔突起、爆裂,噗地冒出一个浊泡,炸开时溅出的泥点带着温热的油光。
天上没有太阳,灰暗厚重得如同压实的尸布,灵能像潮水般翻滚垂落,每一缕风都刮着厉啸。
然而这些都不在谭行的注意里。
他看见了那柄刀。
血肉沼泽最中央,一柄漆黑长刀斜斜插在泥泞之中。
刀脊上一道暗红色的血槽从刀格直直延伸至刀尖,黏稠的暗光顺着槽线缓慢流淌,似凝固的未尽之血。
刀身上沾满细碎的骨屑和泥斑,但好似那股寒意与杀气仍未散尽。
那是韦玄的刀。
血狼刀。
韦玄从不肯让刀离身,如今它却孤零零地立在这片泥沼里,像一段无人祭奠的遗言。
谭行的喉结微微滚了一下。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刀柄,落到了更后方的身影上。
一杆银白长枪自那人胸腔洞穿而过,钉入沼底,将他整个人撑直在半仰的姿态里。
衣袍尽碎,血肉早已干枯塌陷,白骨的轮廓从破损的皮肉间凸出,仿佛一具被岁月啃食干净的枯架。
可即便如此,那副不屈的姿态,依旧带着豪杰之意。
谭行认得那杆枪。
他也认得那具尸体。
风忽然停了。
整个世界仿佛在那一瞬间被抽走了声音,谭行听见的只有自己心脏撞击胸腔的闷响。
眼眶猛地一热,死死盯着那具不屈的枯骨,看着他至死仍仰面的姿态。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怒吼。
他迈出第一步。
靴底踩碎泥泞表面的骨屑,出细密而干燥的崩裂声。
第二步、第三步,他开始一步一步朝前走,步伐不快,却重得像是每一步都要把这片沼泽踩塌一寸。
泥浆裹住他的脚踝又放开,出咕叽咕叽的吮吸声,可谭行的视线始终没有从刀和枪上离开。
他走到血狼刀前,停住,弯腰,右手握住了刀柄上缠着的那圈残破兽皮。
冷。
冰得像是握住了一块冻了几百年的墓碑。
可就在他五指收紧的瞬间,刀柄好似传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温热,像是一个久别重逢的人,用最后一点力气,轻轻回握了他一下。
“血狼-韦玄。。。。”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将刀从血肉泥沼中拔起。
泥沼顺着刀身滑落,哗啦淌回沼面,露出刀脊上那道触目惊心的裂纹。。。。。。
从刀格一直崩裂到刀背中段,裂口边缘泛着焦黑的灼痕,那是韦玄自爆时留下的。
他握着刀,转身,朝那杆银枪和那具尸身又走了两步,停在不远不近的距离,仰着头望向那张腐朽而不屈的面容,嗓音沙哑:
“白龙……张九极。”
沼泽深处忽然刮来一阵风,卷起腐烂的腥气与细碎的骨尘,那杆长枪上破烂的枪缨晃动了几下,在灰暗的天幕下无声翻卷,像是一句已经无法说出口的回应。
而谭行的目光落在张九极的尸上,捏着血狼刀柄的五指又收拢了几分。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任由风把骨尘吹满肩头。
而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沼泽中央的地面忽然开始蠕动。
一团巨大的、干枯的、被无数灵能锁链缠绕的肉球从泥浆深处缓缓浮起,表面布满大大小小的眼球,有的半睁,有的紧闭,有的还在流着浑浊的脓液。
那些锁链深深勒进它的皮肉里,每一次蠕动都有暗红的液体从链隙间渗出,腥臭扑面。
而在肉球正中,那颗足有脸盆大的主眼瞳正迟缓地掀开。。。。。。眼皮黏连的缝隙被硬生生撕开,露出一枚灰黄浑浊、布满血丝的巨瞳。
瞳孔一转,锁死了谭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