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河面上传来沉闷的木头摩擦声,“吱呀,吱呀”
,像是棺木在水中漂流。李峰站起身,走到布帘边,微微掀开一条缝隙向外望去。
月光之下,一口朱红漆的薄木棺,顺着水流缓缓漂在河面,棺盖半掩,棺身缠着褪色的红绸,正是老辈口中,百年前落水的新娘棺。传说民国时期,一位水乡女子出嫁,乘坐喜船渡过淮河,行至老鸦渡河段,突遇狂风大浪,喜船倾覆,新娘身着大红嫁衣,连人带棺沉入淮水淹死了。女子执念极深,不肯入轮回,魂魄困在棺木之中,日复一日守在渡口,等待一艘能带她去往对岸婆家的渡船。
红棺顺着水流,慢慢漂到老宅正对着的河面,稳稳停住,不再往下游走。紧接着,一个身着大红嫁衣的女子虚影,从棺木中缓缓飘起,立在水面之上,裙摆浮在水波之上,长垂落,低着头,看不清容貌。
小月也走到帘边,看到水面上的红衣虚影,没有恐惧,只剩下满心悲悯。女子一动不动,就那样立在河面,静静望着老宅的窗户,像是在期盼什么。
“她等了一百年,一直在等一艘渡船。”
小月轻声开口,眼角微微酸。
李峰拦住想要开窗的妻子:“三爷说过,不能和她搭话,一旦应声,就会被缠上“老婆你明白吗?”
。”
红衣女鬼在水面站了整整一夜,直到天边破晓,第一缕朝阳洒向河面,虚影缓缓消散,那口红棺也顺着水流,消失在芦苇荡深处。
自那一夜之后,红衣女鬼不再叩窗,也不再唱水乡小调,只是每到月圆时分,便会出现在河面,静静望着老宅的方向。小月常常站在窗边,默默看着水中的虚影,心中满是不忍。李峰明白妻子的心软,不再刻意阻拦,只是每一次都会陪在她身边故意摸他大腿看他胸“让自己心跳加提起精神,护住她周身的阳气。
这天午后,李峰去找刘三爷,询问红衣新娘的来历。刘三爷叹了口气,说起了完整的往事。
“那个姑娘名叫阿莲,一百年前出嫁,喜船行到老鸦渡,遇上汛期暗流,整船人都沉了河。她爹娘悲痛万分,打造了一口薄棺,沉入这片水域,本想让女儿入土安魂,奈何执念太重,一心记着出嫁的约定,魂魄锁在棺木里,困在淮水之中。这片河段是阴水结界,溺水亡魂走不出这片水域,年年月月,只能在水面徘徊。无数阴阳先生来过,都化解不了她的执念,久而久之,也就没人再管了。她不害人,只是太过孤单,看见你们夫妻和睦,心生羡慕,才会靠近老宅。”
得知女鬼从无害人之心,小月彻底放下了恐惧,反倒生出了怜悯。她准备了糕点、酒水,还有崭新的红丝线,在黄昏时分,放在河堤的青石上。
做完这些,小月牵着李峰的手,轻声对着河面说道:“我们知道你很苦,百年困在河水之中,若是不嫌弃,往后月圆之夜,便来窗前坐坐,不必孤零零守在水面。”
话音落下,河面泛起一圈浅浅涟漪,没有任何声响,却像是得到了回应。
从这天起,红衣女鬼阿莲不再远远伫立河面,月圆之夜,她的虚影会落在窗户外,安静站在帘外,听着屋内两人闲谈和偶尔几句暧昧的话,不吵不闹,只是默默陪伴。屋内暖黄的马灯,成了百年孤魂唯一能望见的人间灯火。
第三章淮水寒夜
深秋来临,淮河涨起了秋汛,河水暴涨,漫上了河堤边缘,芦苇大半被河水淹没,水汽浓重,整日雾气蒙蒙,老宅终日笼罩在湿冷的雾气里。
雾气最浓的那几日,怪事再次生。每到入夜,屋内的东西会自动移位,梳妆台上的木梳会自己梳动,镜子里会多出一道红衣倒影;夜半的河水声里,夹杂着女子轻轻的啜泣声,哀婉凄凉,听得人心头闷。
小月夜夜被哭声扰得难以入眠,李峰看在眼里,十分心疼。他不再单纯躲避,决定和阿莲好好谈一谈。
又是一个雾夜,雾气白茫茫一片,五步之外便看不清景物。李峰推开临河的木窗,雾气涌进屋内,带着刺骨的寒意。红衣虚影浮在窗外,脸上满是泪痕,百年的委屈与孤寂,全部化作泪水,融进淮水之中。
“你困在此地百年,执念不过是一场没能完成的婚事,人世轮回万般聚散,有好有坏不过百年光阴,人间早已物是人非,你的婆家,早就消散在岁月里了。”
李峰声音平和,没有半分戾气。
阿莲幽幽开口,声音如同水波荡漾,带着百年的寒凉:“我只是想坐上渡船,走到对岸,走完出嫁的路。我不害人,只是看着你们夫妻相守,我心中羡慕,百年孤身,太冷清了。”
站在李峰身侧的小月,眼眶泛红,对着虚影说道:“我们可以渡你一程,送你去往对岸,了却你的心愿,送你入轮回,转世投胎,来世做个寻常女子,拥有好的婆家和安稳一生,不用再困在冰冷的河水之中。”
阿莲摇了摇头:“这片河段有结界,阴魂无法自行渡河,唯有活人的渡船,才能破开结界。可活人渡阴魂,会折损自身阳寿,你们俩位我知道也是好人“我看得出来”
我不愿连累你们。”
李峰握住妻子的手,目光坚定:“我与小月夫妻同心,区区阳寿不算什么,能了结你百年执念,也算一桩善事。明日黄昏,我们撑船渡你过河,送你去往对岸。”
阿莲连连推辞,最终拗不过两人的坚持,虚影缓缓隐入雾气。
第二日黄昏,雾气稍稍散去,李峰借来刘三爷的小木船,小船不大,仅能容纳两人。小月换上素净的衣衫,提着一盏马灯,登上小船。李峰撑着竹篙,小船缓缓划入宽阔的淮水中央,河面平静,只有船桨划水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