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时节,连绵的苍梧山脉层林浸染,漫山的竹叶被秋风染成浅黄,山脚下坐落着一座僻静的青竹镇。镇子不大,依着竹林建成,青石板铺就的街巷蜿蜒曲折,平日里民风平和,只是镇子西头的一处荒废宅院,常年被当地人视作禁地,那座宅院名为竹影院,院墙爬满枯藤,院门紧锁,荒了已有百余年。
李峰与妻子婉颖,为了避开江湖上的纷争,寻一处安稳居所,几经辗转,看中了青竹镇这个远离喧嚣的地方。婉颖生得温婉娴静,眉目柔和,性子细腻温柔,自小略通粗浅内功,不喜欢打打杀杀,只盼着和李峰寻一处世外桃源,安稳度日。李峰一身修为不俗,早已达到先天境界,见妻子满心欢喜,便托镇上的里正,低价租下了这座旁人避之不及的竹影院。
搬入宅院的那日,天色微阴,薄薄的雾气笼罩整片竹林。院里青苔遍地,雕花窗棂布满尘埃,院中长着一片修长的紫竹,风吹过竹枝,簌簌作响,声响幽幽,带着几分说不清的阴柔。婉颖提着裙摆,小心翼翼跨过石阶,伸手拂去石桌上的落叶,笑着对身旁的李峰说道。
“这里虽陈旧了些,却格外清静,往后我们便在此定居,再不涉足江湖纷争。”
李峰抬手揽住妻子的肩头,目光温和地看向四周,先天境界的感知远常人,踏入院落的一瞬,他便察觉到一缕微弱的阴魂气息萦绕在竹影之间,只是这股阴气并无凶戾之气,反倒带着浓浓的孤寂与落寞,没有害人的念头。他没有声张,只是轻轻拍了拍婉颖的手背。
“只要你喜欢,这里便是我们往后的家,有我在,不必担忧任何事。”
二人收拾了整整两日,扫去蛛网尘埃,擦拭干净屋舍,简单布置了床铺桌椅,冷清的老宅,渐渐有了烟火气息。白日里,婉颖在院中栽种花草,煮茶看书,李峰或是在竹林打坐修行,或是陪着妻子闲话家常,日子平淡安逸。可从住进竹影院的第三晚开始,怪事悄然生了。
每到夜半子时,卧房的窗棂会无风自动,幽幽的女声伴着竹叶风声,轻轻在屋外低语,声音轻柔婉转,带着化不开的惆怅。婉颖起初只当是山风吹动竹枝产生的幻听,直到一连数日,她总会在睡梦中陷入朦胧幻境,梦里有一位身着素色罗裙的女子,立于紫竹之下,眉眼清丽,眉宇间满是哀愁,静静望着卧房的方向,却从不会靠近半步。
几夜下来,婉颖心神不宁,夜里时常睡不安稳,脸色也渐渐苍白。李峰察觉到妻子状态不对,夜里刻意凝神守着,子夜时分,一道半透明的窈窕虚影,缓缓从紫竹丛中飘了出来,女子一袭浅白古裙,长松挽,正是萦绕宅院的女鬼,苏小倩。
苏小倩百年前本是书香门第的女子,年少时居于竹影院,痴心等候远赴江湖的心上人,苦等一生,那人再也没有归来,她郁郁而终,魂魄便被困在这座宅院之中,百年光阴,日复一日守着这片竹林,看遍春去秋来,孤零零熬过了漫长岁月。百年孤寂,她见过无数途经此地的路人,却从未动心,直到李峰与婉颖住进宅院,她看着二人朝夕相伴、温情相守的模样,心底尘封的情愫悄然萌。
苏小倩倾慕上了李峰,可她只是一缕孤魂,阴阳殊途,无法触碰到活人,只能日复一日远远凝望。看着婉颖依偎在李峰身侧,拥有朝夕相伴的安稳,苏小倩心中生出一个执念,她渴望拥有鲜活的躯体,想以婉颖的模样,陪着心上人共度朝夕。
这一晚,苏小倩不再躲藏,飘到卧房之内,身形虚渺地立在床前,对着打坐醒神的李峰盈盈一拜,声音凄婉。
“公子,小女子苏小倩,困于此地百年,见你与夫人恩爱和睦,心生妄念。我不求伤人性命,只求能借夫人身躯片刻,体会一次与你相守相伴的滋味,心愿了结,我便自行散去魂魄,再不滞留人间。”
李峰神色平静,先天修为能清晰看透女鬼的本心,她满心只有执念与羡慕,没有半分恶念。他低头看向身侧沉睡的婉颖,思索许久,轻声开口:“我知晓你的孤寂,百年独守一座空宅,确实难熬。只是附身之事非同小可,我需要问过婉颖的心意。”
第二日清晨,李峰将整件事原原本本告知了婉颖,包括苏小倩百年的等待,还有她想要附身的心愿。婉颖闻言微微一怔,心中没有恐惧,反倒对这位苦命的女鬼生出了恻隐之心。她自幼心善,知晓一个人孤零零被困百年,是何等煎熬。
“她只是太孤单了,想拥有片刻的圆满,若是无伤性命,我愿意成全她。”
夫妻二人商议妥当,待到月圆之夜,月华洒落紫竹院,阴气最为平和,正是最合适的时机。月圆当夜,清辉洒满庭院,苏小倩的魂魄凝聚成型,来到二人面前。婉颖静坐于竹椅之上,闭起双眼,放松心神,李峰守在一旁,以内力护住妻子本源,保证附身只会短暂共享身躯,不会损伤婉颖的魂魄。
微光流转,苏小倩的魂魄缓缓融入婉颖的躯体,片刻之后,婉颖睁开眼眸,眼神已然换了模样,不再是温婉柔和,多了几分百年孤魂的怯懦与羞涩。此刻占据身躯的苏小倩,抬手轻轻触碰自己的指尖,感受到温热的血肉,真切体会到活在世间的感觉,眼眶微微泛红。
李峰缓步走到她面前,如同对待婉颖一般温和。接下来的数日,苏小倩以婉颖的样貌,和李峰过着寻常夫妻的日子。清晨一同在院中煮茶,午后漫步竹林,傍晚并肩坐在石阶上看落日余晖,夜里同处一室,静静相伴。苏小倩期盼已久的朝夕相守,终于化作现实,她体会到了梦寐以求的温情,心中的执念一点点消融。
只是苏小倩心底明白,这具身体终究不属于自己,婉颖的意识始终沉睡在识海深处,她不能长久占据。几日后,苏小倩看着身旁的李峰,说出了埋藏心底最后的心愿。百年孤苦,她贪恋相伴的温暖,却还有一个未了的念想,不求长久相守,只求一次真切的亲近,彻底了结所有执念,安然离去。
李峰知晓这是她最后的心愿,心中生出悲悯,应允了下来。一夜温存过后,苏小倩心中百余年的执念尽数消散,再无半分牵挂。她不舍地看向李峰,随后主动将身躯还给婉颖,魂魄脱离躯体,重新化作那道缥缈的白衣虚影。
婉颖缓缓醒转过来,只记得朦胧间拥有了一场圆满的梦境,并无任何不适。苏小倩立于紫竹之下,眉眼舒展,再没有往日的哀怨愁苦。
“百年等待,一朝圆满,承蒙公子与夫人成全,我再无遗憾。”
话音落下,白衣身影化作点点莹白微光,飘散在竹林之间,融入清风与竹叶之中,纠缠百年的怨结彻底化解,从此化作一缕自在清风,游荡于苍梧山林,不再被困于竹影院。
竹影院再无幽幽阴声,宅院彻底恢复了宁静。李峰牵着婉颖的手,站在紫竹旁,风吹竹叶沙沙作响,再没有孤寂凄冷之意。婉颖靠在李峰怀中,望着幽静的院落轻声说道。
“她终于得偿所愿,往后这里,只有我们了。”
李峰紧紧拥住妻子,望向漫山青竹,岁月悠长,往后没有孤魂守候空宅,只有二人相守,伴着竹林清风,岁岁年年安稳度日,这座荒废百年的竹影院,自此真正有了安稳温暖的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