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岛的秋雾,是独属于这座海滨城市的印记。每逢九月下旬,黄海的水汽被北风卷上岸,裹着咸涩的海腥气,漫过栈桥的礁石,爬过八大关层层叠叠的梧桐树冠,把成片的德式老别墅笼进一片朦胧的乳白里。本地人都把这段日子叫做雾季,老人们总叮嘱晚辈,入夜之后别往八大关深处走,尤其是公主楼与花石楼一带,雾浓的时候,总会听见不该出现的琴声。
李峰和毛青青,在青岛定居已经三年。李峰做建筑设计,平日里最爱研究八大关这些百年老洋房的结构,毛青青是插画师,偏爱画雾中若隐若现的欧式古堡。两人租了一处靠近嘉峪关路的小公寓,推窗就能看见层层枝叶掩映的红瓦屋顶,傍晚牵手沿着滨海步道散步,吹吹带着海水味道的晚风,是两个人最寻常的幸福。
这天傍晚,雾气比往年来得更早,天边灰蒙蒙的,能见度不足十米。李峰翻出一本老旧的地方志,书页泛黄脆,是他在旧书市场淘来的,书里记载着八大关民国时期的旧事。他坐在沙上,毛青青侧身靠在他怀里,脑袋枕着他的胸膛,指尖轻轻勾着他的手指,一缕长落在李峰脖颈,惹得他微微痒。
“看什么看得这么入神。”
毛青青声音软软的,鼻尖蹭了蹭他的衣襟,目光落在泛黄的文字上,“又在研究这些老房子的传说了?”
李峰抬手,温柔拢住她散落的丝,把人搂得更紧了些,下巴抵着她的顶。“书上写,一九三二年,一位丹麦外交官带着女儿住在公主楼,那个姑娘弹得一手好钢琴,最喜欢在起雾的夜里弹奏乐曲。后来战事爆,外交官仓促撤离,姑娘没能登上离开的船,永远留在了这座小楼里。从那以后,每到大雾之夜,空无一人的公主楼里,就会飘出琴声,可那架古董钢琴,早在几十年前就已经朽坏,琴键全部碎裂,再也不出声音。”
毛青青往他怀里缩了缩,手臂环住他的腰,温热的脸颊贴着他的胸口。“听着怪吓人的,本地出租车师傅都说,雾天夜里绕路都不肯经过公主楼。”
“都是坊间传言罢了。”
李峰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明天雾散了,我们去公主楼看看吧,白天游客很多,晚上闭园之后园区很安静。”
毛青青抬眼望着他,一双杏眼水光潋滟,带着几分羞怯,轻轻点了点头。夜色慢慢笼罩下来,窗外的雾气越来越浓,海浪拍打礁石的声响隔着浓雾隐隐传来,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光影温柔,两人相拥着依偎在沙上,低声说着闲话,直到夜深才相拥入眠。
第二天一早,浓雾依旧没有散去,整个八大关像浸在牛奶里一般,道路两旁的雪松只露出模糊的轮廓。吃过早饭,李峰牵着毛青青的手,沿着铺满梧桐落叶的小路,慢慢走向公主楼。白日里景区游人络绎不绝,欧式小楼色彩明艳,蓝瓦红墙,带着童话般的美感,很难联想到夜里那些诡谲的传闻。两人绕着小楼走了一圈,毛青青拿出画板写,李峰站在一旁静静陪着,时不时伸手拂去落在她肩头的落叶。
待到景区闭园,工作人员全部离开,偌大的八大关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树叶的簌簌声响,以及远处隐约的海潮音。园区围栏不算很高,李峰带着毛青青,轻轻翻过围栏,走进了空无一人的院落。
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欧式雕花的铁艺门窗蒙着一层薄灰,整栋小楼安静得没有一丝声响。毛青青下意识攥紧李峰的衣袖,身体微微贴向他,李峰反手握住她微凉的手,十指紧扣,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肩膀,给她足够的安稳。
“别怕,有我在。”
他低声安慰,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毛青青侧过头,飞快在他脸颊印下一个浅吻,脸颊绯红,低下头不好意思再看他。
两人缓步走到小楼正门,木门紧锁,玻璃蒙着白雾。李峰贴着玻璃窗向内望去,大厅空荡荡的,角落摆着一架落满灰尘的古董钢琴,琴身朽坏,琴键残缺不全,正如地方志记载的模样,根本不可能弹奏出旋律。
就在这时,一阵轻柔舒缓的钢琴声,忽然从二楼窗口缓缓飘出,曲调悠扬婉转,带着淡淡的忧伤,清晰地钻进两人耳朵里。
毛青青浑身一僵,紧紧抱住李峰的胳膊,把头埋在他肩头。李峰也心头一震,四下环顾,整栋小楼门窗紧闭,没有任何人的踪迹,可琴声依旧连绵不绝,在浓雾里来回飘荡。
“琴声……真的有琴声。”
毛青青的声音微微颤。
李峰搂住她,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别慌,我们上楼看看。”
小楼侧门有一处破损的玻璃窗,李峰小心推开,带着毛青青翻进楼内。屋内布满尘埃,地板踩上去出轻微的吱呀声响,楼梯盘旋而上,琴声就是从二楼的琴房传来。越靠近琴房,琴声越是清晰,曲调婉转,带着百年前的幽怨。
推开虚掩的房门,琴房里空无一人,那架朽坏的钢琴摆在房间中央,琴盖闭合,没有任何东西触碰琴键,可悠扬的琴声还在不断回响。雾气顺着窗缝钻进房间,白色的雾霭在屋内盘旋,朦朦胧胧之间,窗边浮现出一道半透明的少女虚影。
少女穿着上世纪三十年代的白色欧式长裙,身形轻盈,安静坐在钢琴前,指尖虚虚落在琴键之上,正是地方志里记载的那位丹麦姑娘。她似乎没有察觉到两人的存在,自顾自弹奏着乐曲,眉眼间满是离愁与遗憾,一遍又一遍,重复着同一曲子。
毛青青屏住呼吸,下意识靠在李峰怀里,李峰稳稳抱住她,没有上前惊扰虚影。少女弹完一曲,缓缓抬起头,目光望向窗外的黄海海面,眼神里满是期盼,似乎还在等待当年那艘没能等来的船。片刻之后,虚影随着雾气慢慢淡化,琴声戛然而止,房间重新恢复死寂。
“她只是在等船,等一个永远等不到的归期。”
毛青青轻声开口,眼底泛起一层水雾。
李峰低头吻了吻她的顶,将她紧紧拥在怀中,雾气萦绕在两人周身,周遭只剩彼此的温度。“战争拆散了她和家人,一缕执念困在这里百年,一遍遍弹奏乐曲,守着没有尽头的等待。”
两人安静在琴房站了许久,直到雾气稍稍稀薄,才转身离开小楼。走出公主楼院落,海风迎面吹来,吹散了萦绕周身的阴冷,毛青青挽住李峰的胳膊,整个人贴在他身侧。
“我们去花石楼走走吧,书上说花石楼的地下室,还有一段旧事。”
李峰轻声提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