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汉元狩三年,秋。
渭水南岸的荒塬上,衰草连天,风卷着枯叶打旋,呜咽声像是谁在暗处低泣。
新丰驿的驿卒李峰,攥着腰间的铜铃,脚步沉。他刚接了趟苦差——替驿丞送一封军报,往长安去。本该结伴而行,可同路的老驿卒昨夜暴毙,七窍流血,脸上凝固着惊恐至极的神情,像是看见什么恶鬼索命的光景。
“李哥儿,莫走夜路啊。”
驿丞塞给他半吊铜钱时,眼神躲闪,“那荒塬上,闹东西。”
李峰嗤笑,他自小在渭水畔长大,什么豺狼虎豹没见过,哪来的鬼怪?
可此刻,日头沉了,暮色像墨汁般泼洒下来,塬上的风越来越冷,吹得他脖颈后汗毛倒竖。
他望见前方的岔路口,立着一座破败的山神庙。庙门半掩,檐角的琉璃瓦碎了大半,露出黑漆漆的木梁,像是一张咧开的嘴。
“罢了,歇一夜再走。”
李峰紧了紧背上的包袱,抬脚朝山神庙走去。
一、青灯照骨
山神庙里积满了灰尘,蛛网悬在梁上,沾着枯叶和虫尸。神龛上的山神泥像缺了半边脸,眼珠子不知去向,只剩下两个黑洞洞的窟窿,正对着门口。
李峰找了块还算干净的地面,卸下包袱,掏出打火石。火星子“噼啪”
溅起,落在干燥的艾草上,腾起一缕青烟。他又添了些枯枝,火苗舔舐着柴薪,映亮了小半间破庙。
火光摇曳,那些落在地上的影子便跟着晃,像是活物。
李峰啃了口干硬的麦饼,灌了口凉水,倦意涌了上来。连日赶路,他早已疲惫不堪,眼皮子开始打架。
就在半梦半醒间,他听见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嗒,嗒,嗒。”
像是女人的绣鞋,踩在积灰的地面上,带着点湿漉漉的潮气。
李峰猛地睁眼。
火苗“噗”
地一跳,险些熄灭。
庙门口站着个女子。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襦裙,裙摆沾着泥污和草屑,乌黑的长垂到腰际,遮住了大半张脸。她身形纤弱,站在那里,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
“敢问姑娘……”
李峰按住腰间的铜铃,声音有些紧,“此乃荒庙,姑娘为何在此?”
女子没有答话。
她缓缓抬起头。
火光映在她脸上,李峰的呼吸骤然停滞。
那是一张极美的脸,柳叶眉,杏核眼,鼻梁挺直,唇瓣嫣红。可美则美矣,那双眼睛里却没有一丝生气,瞳孔是灰蒙蒙的,像是蒙着一层厚厚的水雾。更骇人的是,她的脖颈处,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皮肉翻卷着,隐隐能看见白森森的骨头碴子。
“我……迷路了。”
女子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带着点哭腔,“公子可否容我借宿一夜?”
李峰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女子——她的皮肤白得像纸,没有半点血色,站在火光里,身上竟没有影子。
“荒庙简陋,姑娘若不嫌弃……”
李峰的声音颤,他想摸腰间的铜铃,却现手指僵硬得不听使唤。
女子微微颔,提着裙摆,走到火堆旁。她没有靠近,只是站在火光边缘,那双灰蒙蒙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李峰。
李峰不敢与她对视,低下头,假装拨弄火堆。火苗“噼啪”
作响,烧得更旺了些,可他却觉得浑身冷,像是坠入了冰窖。
“公子是新丰驿的驿卒?”
女子忽然开口。
李峰的心猛地一跳,抬头看她:“姑娘如何得知?”
女子浅浅一笑,那笑容落在她惨白的脸上,说不出的诡异。她抬手,指了指李峰腰间的驿卒令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