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骨瓷
古瓷开箱,
万历三十七年,深秋。
京城西角楼外的贫民窟,风卷着枯败的槐树叶,像无数只干枯的手,拍打着李峰租住的破屋窗棂。窗纸是前几日糊的,边角已被秋风扯出细碎的破口,冷风顺着破口钻进来,带着坟地特有的湿腐气,吹得桌上的油灯忽明忽暗,将李峰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贴在斑驳的土墙上,像一具即将挣脱束缚的孤魂。
李峰今年二十有三,本是江南景德镇一名瓷匠的学徒,因师父猝死,留下一箱未开箱的古瓷,让他务必送到京城琉璃厂的“聚宝阁”
,交给掌柜苏敬之。他一路跋山涉水,颠沛流离,身上的盘缠早已耗尽,如今衣衫褴褛,鞋底磨穿,露出的脚趾冻得紫,唯有怀中那只沉甸甸的紫檀木箱子,被他护得严严实实,仿佛那是他唯一的生路,却不知,那是通往地狱的门栓。
破屋狭小逼仄,墙角堆着霉的稻草,散着霉味与鼠粪的恶臭。屋中央摆着一张缺了腿的木桌,用一块破砖垫着,桌上除了一盏油灯,便是半块硬得能硌碎牙的麦饼。李峰将紫檀木箱子放在桌上,箱子上雕着繁复的缠枝莲纹,纹路间积着薄薄一层黑灰,触手冰凉,仿佛刚从冰窖里捞出来,即便在寒风中,也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绝非寻常木材该有的温度。
“先开箱看看,若是有几件完好的,或许能先换些银子,买件厚衣裳,再买碗热汤喝。”
李峰搓了搓冻得僵硬的手,指尖开裂,渗着细小的血珠,碰在紫檀木上,血珠瞬间被吸收,不留一丝痕迹,他却浑然不觉,只当是木材干燥。
箱子的铜锁早已生锈,李峰从腰间摸出师父留下的一把小铜钥匙,钥匙上刻着一个小小的“瓷”
字,边缘磨损得厉害,显然是常年使用。他将钥匙插进锁孔,用力一拧,“咔哒”
一声轻响,那声音在寂静的破屋里格外刺耳,像是骨头断裂的脆响。紧接着,一股奇异的香气从箱子里飘出来,不是瓷器的土香,也不是木材的清香,而是一种混合着胭脂香与尸臭的味道,甜腻中带着腐臭,钻进鼻腔,让人胃里翻江倒海。
李峰皱紧眉头,捂住鼻子,伸手掀开箱盖。油灯的微光洒进箱子里,照亮了里面的物件——整整一箱古瓷,有碗、有碟、有瓶、有盏,皆是白瓷,釉色莹润,却透着一股诡异的青灰色,像是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最显眼的是一尊一尺多高的瓷美人像,摆在箱子中央,美人眉眼弯弯,嘴角噙着笑,髻高挽,身着明代宫装,衣纹细腻,栩栩如生,可那双眼珠,却不是瓷釉烧制而成,而是两颗漆黑的珠子,像是人的眼珠,在微光下流转着幽冷的光,直直地“看”
着李峰。
李峰心头猛地一紧,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浑身的汗毛瞬间竖起。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土墙上,土墙簌簌落下细碎的泥土。“怎、怎么会这样……师父从未说过,箱子里有这样一尊瓷美人。”
他喃喃自语,声音颤,指尖冰凉。
他定了定神,心想或许是自己旅途疲惫,眼花了,又或许是这古瓷年代久远,生出了些诡异的光泽。他强压下心头的恐惧,伸手想去触碰那尊瓷美人,指尖刚要碰到瓷美人的衣袖,却突然感觉到一股冰凉的触感,像是碰到了死人的皮肤,滑腻、冰冷,带着一丝黏腻的湿气。
紧接着,他看到瓷美人的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了一下,那笑容不再温婉,反而透着一股狰狞与诡异,像是在嘲笑他的无知。同时,那两颗漆黑的眼珠,似乎转动了一下,目光死死地锁住他的喉咙,仿佛下一刻,就要扑上来,咬断他的脖颈。
“啊!”
李峰吓得魂飞魄散,猛地缩回手,脚下一滑,摔坐在地上,浑身剧烈地颤抖着,冷汗瞬间浸湿了单薄的衣衫,即便在寒风中,也觉得浑身烫,又冷又热,难受至极。
油灯被他撞得晃了晃,灯油洒出几滴,落在地上,瞬间被泥土吸收。屋内的光线变得更加昏暗,那箱古瓷在微光下,像是一个个蛰伏的鬼魂,散着幽冷的气息。李峰趴在地上,不敢抬头,耳边却传来一阵细碎的声音,像是瓷器摩擦的声响,又像是女人的低语,纤细、阴冷,断断续续,钻进他的耳朵里:“还我……还我骨头……”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仿佛就在他的耳边,温热的气息(实则是刺骨的寒气)喷在他的脖颈上,让他浑身的肌肉都僵硬起来。他缓缓地抬起头,透过模糊的视线,看到那尊瓷美人,竟然从箱子里站了起来,宫装的裙摆拖在地上,出细碎的摩擦声,一步步地朝着他走来。她的步伐缓慢而僵硬,像是提线木偶,可那双漆黑的眼珠,却死死地盯着他,嘴角的笑容越来越狰狞,露出一口细小的、尖锐的瓷牙。
“不……不要过来!”
李峰吓得魂不附体,连滚带爬地朝着门口跑去,双手死死地抓住门框,想要拉开门,可那门却像是被无形的手锁住了,无论他怎么用力,都纹丝不动。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那股胭脂混着尸臭的味道越来越浓,几乎要将他熏晕过去。他能感觉到,一股冰冷的气息,已经贴在了他的后背上,像是有一具冰冷的尸体,紧紧地贴着他。他缓缓地转过头,看到瓷美人的脸,就在他的眼前,距离近得能看清她釉色下的纹路,那两颗漆黑的眼珠里,映出他惊恐万状的脸,耳边再次传来那句阴冷的低语:“李峰……拿你的骨头,换我的瓷骨……”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猫叫,划破了深夜的寂静。紧接着,一道惨白的月光,透过窗纸的破口,照进屋内,落在瓷美人的身上。瓷美人像是被月光灼伤一般,出一声尖锐的嘶鸣,那声音不似人声,也不似瓷片破碎的声音,刺耳至极,震得李峰耳膜生疼。紧接着,瓷美人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缓缓地退回箱子里,重新变回了一尊静止的瓷像,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李峰的幻觉。
李峰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瘫软无力,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他看着那箱古瓷,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与疑惑,师父到底留下了什么?这尊瓷美人,到底是什么东西?那句“还我骨头”
,又是什么意思?
他不敢再待在屋内,用尽全身力气,终于撞开了那扇破旧的木门,跌跌撞撞地冲进了深秋的寒风中。寒风卷着枯叶,打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却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破屋,屋内的油灯已经熄灭,漆黑一片,像是一张张开的巨嘴,等待着猎物再次踏入。
他不敢停留,朝着琉璃厂的方向跑去,脚步踉跄,一路上,他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他,那股冰冷的气息,始终萦绕在他的周身,耳边时不时传来女人的低语,还有瓷器摩擦的声响,让他心胆俱裂,恨不得立刻跑到聚宝阁,将这箱诡异的古瓷,赶紧交给苏敬之,再也不要触碰。
可他不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那箱古瓷,承载着百年的怨念与诅咒,一旦开启,便再也无法收场,而他,早已被卷入这场跨越生死的诡异漩涡之中,无法脱身。
第二章聚宝阁异事,尸瓷浮现
天快亮时,李峰终于跑到了琉璃厂。
琉璃厂是京城最大的古玩市场,此时天刚蒙蒙亮,街道上已经有了零星的行人,大多是古玩商、当铺掌柜,还有一些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四处闲逛,寻找着稀世珍宝。街道两旁,店铺林立,门脸大多古朴雅致,挂着各式各样的牌匾,“聚宝阁”
三个大字,挂在街中央最显眼的位置,黑底金字,苍劲有力,透着一股厚重的历史感。
李峰站在聚宝阁门口,浑身衣衫褴褛,狼狈不堪,引来不少行人的侧目。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恐惧与疲惫,伸手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抱着那只紫檀木箱子,一步步走进了聚宝阁。
聚宝阁内宽敞明亮,地面铺着青石板,擦拭得一尘不染。货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古玩,玉器、瓷器、字画、青铜器,琳琅满目,每一件都价值不菲。店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混合着古玩特有的土香,驱散了李峰身上的寒气与恐惧,让他稍微安心了一些。
柜台后,坐着一位身着锦袍的中年男子,面容清癯,眼神锐利,鼻梁上架着一副水晶眼镜,正低头擦拭着一件青花瓷瓶,动作轻柔,神情专注。他便是聚宝阁的掌柜,苏敬之,也是李峰师父生前的至交好友。
“请问,是苏敬之掌柜吗?”
李峰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一丝颤抖,毕竟一夜惊魂,他还未完全平复。
苏敬之抬起头,放下手中的青花瓷瓶,目光落在李峰身上,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眼中露出一丝疑惑,仔细打量了他一番,又看了看他怀中的紫檀木箱子,眼中的疑惑更甚:“你是……”
“晚辈李峰,是景德镇瓷匠李守义的学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