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又开了。林薇今天换了身深蓝色套装,头扎起来,干练利落。眼底下青黑还在,眼睛却亮得很。手里拿着平板,荧光笔密密麻麻画了一堆标注。“人到得差不多了。周明介绍那几家媒体全来了,门口签到表写满两页,比预计多了十几家。外面还在排队。”
她抬头,嘴角弯了一下,“准备好了吗?”
于龙对着镜子整了整领带。镜子里的人西装笔挺,头梳得整齐。他想起几个月前站在工地门口被人指指点点,穿一件旧夹克,袖口磨得白,皮鞋上全是灰。那天风大,吹得眼睛酸。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些摇头的脸,一句话没说。现在站在这里,风停了。
“准备好了。”
两人对视一眼,笑了一下。不是兴高采烈的笑——是战友交换眼神,知道马上就要上场的默契。几个月前林薇还是那个追着他问问题的记者,手里拿着录音笔,问题一个比一个犀利。现在她是团队里最稳的那根柱子,通宵整理材料从不抱怨,咖啡凉了一杯又一杯。
“走。”
林薇推开门。
布会大厅已经坐满了。记者席上长枪短炮架了三排,后排摄像师正做最后调试,一个穿马甲的摄影助理扛着备用镜头小跑过去,差点撞到灯架。前排坐着几个穿西装的人,市局的,工商的,还有两个不认识的——大概是罗文请来的法律界人士。周明坐在记者席第二排,看见于龙出来,冲他点头,手里录音笔已经开了。林薇坐第一排最边上,笔记本电脑打开,屏幕上是布会直播页面。
于龙在第二排靠走道坐下。旁边王警官,今天制服熨得笔挺,肩章上一道褶都没有。他侧过头压低声音:“孙队长在会场外面布了人。门口有安检,所有入场人员都查过了,金属探测门、手持扫描仪,包都过了x光机。目前没异常。”
“外围呢?”
“三组人在酒店外面巡逻。地下车库入口封了,只留一个出口。”
“老工业区那边?”
“还在蹲。吴良没动。另一拨人——Z说大概是赵天豪以前的手下,想赶在我们之前找到吴良灭口。不过他们好像在工业区外面转圈,找不到具体位置。神秘人给的定位很精准,那帮人手里应该没有。”
于龙点头。扫了一眼会场,灯光很亮,每个角落都清清楚楚。但角落里有人影在动——不是记者,记者都在前排挤着找位置。两个人,站在宴会厅后面消防门旁边,没拿相机也没拿录音笔,就那么站着,时不时低头看手机。穿的都不是西装,一个深灰夹克,一个黑卫衣,跟满屋子正装不在同一个季节。
于龙拿起手机,不动声色地给孙队长消息:“后面消防门旁边,两个。灰夹克,黑卫衣。去看看。”
几秒后孙队长回:“看到了。正靠过去。”
于龙把手机搁膝盖上,屏幕朝上等消息。那两个人低头看手机的频率越来越高,像在等什么指示。其中一个抬头往台上看了一眼,正好和于龙视线碰上,立刻低下头,把手机往口袋里塞。
手机震了。孙队长:“查了。说是某网络媒体记者,记者证是假的。刚请出去,一个还骂骂咧咧。我让人跟着出酒店,确认上了车离开。车牌拍了,给Z在查。”
于龙转给王警官。王警官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把手里的对讲机音量稍微拧大了一点。
台上灯光亮了。罗文走上台,深灰色西装,暗蓝色领带,脚步很稳。他调了调话筒,会场安静下来。背景板上的字被聚光灯照得格外清晰。
于龙坐直身体。口袋里那张第47页的纸,折痕硌着手指。他想起小周说“我相信您”
,想起万大爷攥纸条时白的指节,周爷爷捏象棋时眼里的光,王姐把苹果往他手里塞时那股蛮力,小芳抱着豆豆蹲在榕树下哭得浑身抖。万大爷的哨子、周爷爷的棋盘、陈爷爷的老花镜——这些人一个都坐不到这个会场里,不会出现在直播镜头里,不会在提问环节举手,不会在新闻通稿上署名。但他们的信任就在这里,在折了又折的第47页纸上,在小周端茶时不再抖的手上,在他此刻坐在第二排靠走道的这个位置上。
林薇回头看了他一眼,用口型说了两个字:加油。
于龙深吸一口气。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膨胀——不是紧张,是被压了太久终于可以释放的力量,像弹簧按到底终于松开了手。昨晚罗文说“明天之后赵天豪再无翻身之日”
,他点了点头,没说话。那点头里还带着一丝不确定——不是对证据不确定,是对这世界不确定。这世界有时候很奇怪,铁证如山也能翻盘,是非黑白也能搅浑。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有三十二家媒体的镜头,有大康和泥鳅的口供,有方律师的倒戈证词,有u盘里的录音,有第47页白纸黑字的记录。今天,浑不了。
消防门那边,孙队长的身影出现在两人旁边,低声说了句什么。两人愣了一下,一个还想争辩,孙队长做了个请的手势。被带出去时,于龙看到他们的后脑勺——灰夹克剃着板寸,黑卫衣头过肩。两个很普通的背影,消失在不普通的时刻。会场里没人注意到这个细节。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水晶吊灯上,细碎光斑洒在记者们的镜头盖上,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于龙把手机调静音,翻过来扣在膝盖上。屏幕朝下,但他知道那条“小心布会”
的短信还在消息列表里躺着。神秘人提醒他小心布会,那两个人的出现证明神秘人没说错——赵天豪的残余势力确实想在布会上搞事。但神秘人是谁,为什么提醒他,为什么在老工业区等——这些答案,也许就在布会结束后。也许就在今天。
罗文在台上清了清嗓子。“各位记者朋友,感谢到场。今天通报的是赵天豪涉嫌洗钱、行贿、伪造商业合同、栽赃陷害等多项罪名的案件。经警方缜密侦查,犯罪嫌疑人赵天豪已于今日凌晨被依法刑事拘留。本次布会将公开部分证据材料,并就媒体和社会公众关心的问题进行回答。”
他翻开文件夹。第一页,第47页复印件,投在大屏幕上。黑白分明的账本页面占据了整面墙,赵天豪潦草的字迹被放大了几十倍,每一笔每一划都像刻上去的。那些数字,那个名字,那行小字——款项分三次通过宏远贸易转出,中间人吴良——全在上面。
于龙看着屏幕。他以为自己会激动,会攥紧拳头,会眼眶热。但没有。只是平静——压了几个月终于能松一口气的平静。不是胜利,不是复仇,是石头被搬走了,胸口不闷了。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敲膝盖,等着罗文继续往下念,等着那一声锤子落下。
窗外阳光很好。水晶吊灯的光斑还在镜头盖上跳跃。罗文翻到下一页,继续念。于龙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此刻在养老院里,周爷爷大概正跟陈爷爷下着棋,收音机调到了新闻频道;王姐大概正推着水果摊到路口,对买草莓的邻居说“那个于龙我认识”
;工地上的万大爷大概正坐在传达室里,手边搁着铁哨子,等老陈回来跟他讲布会的结果。
这些人都不在这里。但他就觉得他们坐在自己旁边,坐在第二排走道边每一张空椅子上。
于龙轻轻吐了口气,后背靠进椅背,手指不再敲膝盖。台上罗文正在展示第二份证据——大康的口供摘录。台下快门声响成一片,闪光灯把会场照得像白昼。
他等了几个月的这一刻,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