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罗文律师事务所。
整层楼只有这间会议室还亮着灯。桌上铺满了明天布会要用的东西——账本复印件、合同扫描件、口供摘录、银行流水、时间线图表。罗文把每份材料按编号排好,用不同颜色的标签分门别类,摆得整整齐齐。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从来不说话,嘴抿着,手指翻纸的节奏很稳,像在摆一盘不能走错一步的棋。
林薇靠窗坐着,笔记本电脑摊在膝盖上,逐一确认媒体名单。“三十一家。纸媒、电视、网媒都齐了。”
声音有点哑,眼圈底下两团青黑,面前的咖啡杯已经空了三个。她今晚续了不知道第几杯,每次都是喝一半凉了,又去倒热的。
于龙站在桌前,低头看那些材料。第47页复印件被罗文单独抽出来搁在最上面,旁边是大康和泥鳅的口供摘录,再旁边是赌场账户流水截图。每一张纸上都盖着红色的“证物”
印章,像一枚一枚封条。他伸手碰了碰那张纸——不是什么特别的触感,普通的a4复印纸,边角还有点卷。赵天豪在上面写了一行小字,字迹潦草,却一笔一划都看得清清楚楚。
“证据链。”
罗文用手指在材料上画了个圈,“从孙乾收款到赌场账户,从大康操作记录到泥鳅现金递送,从别墅暗格到办公室书柜——每一环都锁死了。赵天豪就算请全国最好的律师,也翻不了这张桌子。”
他顿了顿,把最上面那张纸拿起来,“明天布会,把这些全部公开。谁看了都得承认——证据确凿。”
于龙拿起时间线图表。从几个月前孙乾收到第一笔五万块,到大康凌晨在网吧登录赌场账户,到泥鳅把信封交给孙乾,再到赵天豪在暴雨夜里打开车库暗格——每一步都标着精确到分钟的时间,每一条线都画得清清楚楚。他看得很慢,不是在看内容,是在看这几月。那些天他睡过车里,啃过冷包子,在暴雨里站到浑身湿透。当时觉得每一分钟都长得像一辈子,现在回头看,全都缩在这一张纸上。
“为这张纸,”
于龙把时间线放回桌上,“大康在审讯室里一夜没睡。泥鳅签完字手还在抖。王警官蹲了三天三夜。Z的咖啡罐子摞了一整箱。”
“值了。”
罗文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上全是手指印,“明天之后,赵天豪这个名字——”
他没说完,于龙的手机响了。
养老院张院长的号。于龙接起来,那头声音急促,不是平时那种稳当的语调:“于总,不好意思这么晚——周奶奶心脏病作,正往市中心医院送。她儿子在外地出差,一时赶不回来。她手机里紧急联系人填的是养老院办公室。我这边实在走不开,您能不能——”
“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拿起车钥匙。罗文抬头看他,眼镜还捏在手里。“怎么了?”
“养老院有个老人心脏病作。家属赶不过来。”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材料——第47页还在最上面,被空调风吹得微微掀了一角。“你们继续。我去去就回。”
市中心医院急诊室。走廊里的日光灯惨白,那种白不是干净的白,是让人心里慌的白。
于龙赶到的时候周奶奶已经被推进抢救室。他在手术室外的塑料椅子上坐下,走廊里全是消毒水的味儿。护士推着仪器进进出出,轮子碾过地砖咯吱咯吱响,每响一次他就抬头看一眼手术室的门。
一个半小时。医生出来,口罩拉到下巴底下。“脱离危险了。幸好送得及时。”
于龙松口气,去窗口补办住院手续,垫了押金。凌晨一点,走廊里响起脚步声——不是走,是跑。一个男人冲过来,四十出头,头被风吹得乱七八糟,领带歪到一边,脸上全是汗。西装袖子卷到手肘,手里还攥着个没来得及放下的小行李箱。
“我妈——”
“脱离危险了。”
于龙站起来,“您是周奶奶的儿子?”
“周明,做媒体的。”
男人一把抓住于龙的手,喘得说话都断断续续,“刚才护士跟我说,是您垫的钱,还一直在这儿陪着。我出差在省外,接到电话魂都快吓飞了。谢谢您。真的。”
“应该的。周奶奶在养老院一直很照顾其他老人,我们都叫她周妈妈。”
周明眼圈红了。别过脸去,从口袋里掏手机:“医药费多少?我转。”
“不急。”
“不,现在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