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
林薇乐了,“这年头还有人用火把?”
“有的地方车进不去,手电筒也没火把好使。风吹不灭雨淋不熄,走山路能照三米远。”
林薇笑完,安静下来,走到他旁边,一块儿看窗外。城里的灯越亮越多,近的暖黄,远的冷白,高架上车流成了光带,像条光的河。这河流向四面八方——流向城郊灰扑扑的写字楼,流向市中心热闹的商场,流向火车站和机场,流向更远处那些还没亮起来的地方。
但总会亮起来的。
“你信不信,张强以后能是个好人。”
于龙说。
“他现在就是。以前走岔了而已。”
“嗯。”
两人站着没说话。风从窗户缝钻进来,吹得桌上那张退款记录单轻轻动了一下,上面的字迹在灯光里暗了又亮。
于龙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又看了一眼桌上那张单子。“好好生活”
——这四个字是他让李娟写上去的。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是这四个字,不是“加油”
不是“保重”
不是“既往不咎”
。可能就是觉得,张强不需要别人原谅他,他需要的是有人告诉他,生活还可以继续。
“你说张强看到那行字的时候,什么反应?”
于龙问。
林薇想了想。“大概跟小宇看见秋千的时候差不多。”
“那不一样。小宇是孩子。”
“大人也是孩子变的。”
林薇把水杯往他手边推了推,“渴不渴?站半天了。”
于龙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不凉。他想起第一次在街边小饭馆看见张强的时候,张强桌上那杯免费茶水——茶叶末子浮在面上,大概已经凉透了。一个人落魄时喝凉茶,和一个人站稳后喝温水,中间隔着的不是运气,是有人在关键时候拉了一把。
夜风从窗户缝挤进来,带着远处不知谁家烧菜的味道。葱花炒蛋,于龙闻出来了,跟福利院工地那个晚上的味道一模一样。那天小邓在顶层哭,他蹲下来,说了那句“想家不是丢人的事”
。后来小邓变成了小邓老师,教七个女工识字,被叫老师还不好意思。
他忽然意识到,小邓、小宇、小雅、万爷爷、孙奶奶、张强——这些人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线的这头是帮他们的人,线的那头是他们帮的人。小邓教别人识字,小宇带新来的孩子看秋千,万爷爷给工人烧茶水,孙奶奶站上法庭指证骗子,张强匿名捐了那笔钱——每一个被帮过的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把善意往下传。传着传着,那条线就织成了网。
于龙把杯子放下,在窗玻璃上哈了口气,用手指头画了个圈。圈里是城郊那片写字楼的灯光,小小一点,在夜色里一明一灭,跟心跳似的。
“走吧,”
林薇拉了拉他袖子,“不早了。”
“嗯。”
他关了办公室的灯。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桌上那张退款记录单又被风吹了一下,翻了个面儿,露出背面——空白。于龙不知道,同一时刻,张强正坐在出租屋里,面前摊着一本翻烂了的自考教材。他在补学历,想考个会计证。封皮用透明胶粘了三道,里头画满了横线,有些页上溅了油点子,是就着泡面看书时溅上去的。但每一页都写得满满当当。
这座城市里,有人在吃蛋糕,有人在看书,有人在等火把亮起来。而于龙走在走廊上,脚步声不紧不慢。
明天进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