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了一脸。李娟用筷子挑起一缕面,吹了两口,突然笑了。
“笑什么?”
林薇问。
“笑咱们。”
李娟把面放回碗里,“去年这时候我还在上一个公司做财务,老板跑路了,欠了我三个月工资。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被欠工资,换一家,再被欠工资。”
“去年这时候我还在报社改稿子,”
林薇用筷子戳着酸辣粉里的花生,“每天写别人的故事,自己的一个字都不写。”
于龙听着,没说话,把肉丝面里的肉挑出来夹到李娟碗里,又夹了一筷子给林薇。林薇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客气。
“未来的规划。”
李娟突然正色道,从包里掏出那个计算器——她居然把计算器带来了面馆,“基金会目前的资金池稳定了,下一个季度的项目预算我做了两版,一版保守一版激进。保守版覆盖现有养老院和福利院运营没问题,激进版能多开一个项目——比如那个外省来的宋先生说的山区助学。”
“我今晚把宣传方案的第一版写完。”
林薇接话,嘴里还嚼着花生,“先从宋文斌那边摸底,我查了一下他那个县,国家贫困县,留守儿童比例在全省排前三。如果情况属实,能拍出一组好照片——”
“不是为了影响力。”
于龙打断她。
林薇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对。不是为了影响力。”
“是为了那些走八里山路上学的孩子。”
李娟接过去,声音轻了下来。她按了一下计算器,屏幕上跳出一个小数点后两位的数字,“我算过了,四十七个孩子,一年的交通费加午餐费,大概需要——”
“你连这个都算了?”
林薇瞪大了眼睛。
“下午算的。”
李娟推了一下计算器,“你说那个宋文斌背景不简单的时候,我就顺手算了一下。”
林薇放下筷子,看着于龙。
“于龙,说到宋文斌——我收到消息了。”
她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那个外省来的中年人,背景确实不简单。他那个县级公益组织虽然小,但关联着一个省里的教育扶贫试点项目,规模比我们想象的大得多。如果谈成了,龙晖基金会的业务范围会从本市扩展到西南山区,整个项目体量可能是我们现在所有项目总和的三倍。”
面馆里的嘈杂声忽然远了。
李娟的计算器屏幕上还亮着那个小数点后两位的数字。于龙看着碗里剩下的汤,汤面上漂着几点油花。他想起那个黑瘦的中年人,想起名片背面用钢笔记的那行小字,想起他说“坐了一夜的火车”
时喉结滚了一下的样子。
正义会来。但需要帮助的人,还等在原地。
“明天,”
于龙把筷子搁在碗上,“联系宋文斌,我要跟他好好聊聊。”
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面馆里的灯泡有点旧了,照在三个人的脸上,影子落在油腻腻的桌面上,拉得很长。李娟把计算器收进包里,林薇把最后一口酸辣粉吸进嘴里,于龙掏钱结账——老板娘说今天打折,于龙说不用,老板娘说我说打折就打折,于龙笑了,付了全款,把找零塞回了老板娘的围裙口袋里。
走出面馆的时候,晚风迎面扑来,带着春天泥土翻新的味道。
李娟突然说:“于总,谢谢你。”
于龙回头看她。
“不是谢你提拔我。”
李娟的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是谢你让我觉得,做好人也能赢。”
于龙没回答。他抬头看了看天。星星不多,但够亮。
手杖上的那行字,无声地刻在他心里——但行好事,莫问前程。现在,他不是一个人在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