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把相机放下,手指在镜头上蜷了一下。她想起那个凌晨三点——粥热了两回,煎饺凉了又热,他把煎饺端回来放在她手边,说了句“谢谢你”
,她没回头,但耳朵尖红了。后来她在私人相册里存了一张他的背影,相册名字本来叫“证据”
,想了想,没改名。
“是给一个在茶馆里推过来一杯茶、说‘有些钱烫手’的人。”
陈老今天没来。他说人不到心到了,这会儿大概正在干休所阳台上喝茶,茶几上搁着颁奖结果。但于龙说这句话的时候,台下有几个知道内情的人坐直了身体——他们不知道具体是谁,但隐约听说过有人在关键时刻递了一句话,那句话让整个调查的方向转了弯。
“是给所有在我最难的时候、没有转身离开的人。”
他停了停。台下有人开始鼓掌,他抬起手,轻轻往下压了压,掌声停了。然后他转向台下那片蓝色和红色的院服区域,声音忽然放轻了,像是怕吵醒什么人。
“还有那些老人和孩子。是他们的眼神,让我坚持到今天。”
台下的老人们有的在鼓掌,有的在抹眼泪,有的不太听得清台上在说什么,但看见旁边人鼓掌也跟着拍手,拍了几下现不对,停下来,又觉得反正是高兴的事儿,接着拍。小雅从轮椅里探出身子,拼命朝台上挥手,手里攥着一幅新画的画——桂树旁边多了一只灰色的小猫。猫画得不太像,尾巴太长了,但颜色是对的。
于龙弯下腰,鞠了一躬。
掌声从最后一排涌上来。不是典礼上那种礼貌的、节奏均匀的鼓掌——是有人在喊好,有人在用力拍扶手,有人站起来,有人还在抹眼泪但已经顾不上擦了。后排那些穿蓝色院服的老人和穿红色外套的孩子,好多不是真听清了于龙在说什么,但看懂了他在鞠躬,也跟着鼓起掌来。王大锤把保温杯往扶手上一顿,吼了句“好!”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女记者吓了一跳,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也跟着吼了一声。整个剧场像一锅刚烧开的水,掌声、叫好声、椅子被推开的声响混在一起,热气腾腾地往上翻。
典礼结束后,于龙被人群围住了。不是记者——今天来的记者都在后排整理稿件,有几个已经在往外了,标题大概叫“慈善人物获奖感言:奖杯给所有没转身离开的人”
。围上来的是企业家。递名片的手从四面八方伸过来,有人想合作建养老院,有人想给基金会捐款,有人说要介绍省外的公益资源。于龙挨个接住每一张名片,双手接,每接一张都看一眼对方的脸,说一句“谢谢,我们回头细聊”
。他把名片一张一张收进兜里,收完左边收右边,最后兜里塞得鼓鼓囊囊的,西装口袋盖都盖不上了,露出一排白色的纸边。
林薇站在人群外面,等那些名片递得差不多了,才端着相机走过来。她刚才在人群中抓到了于龙弯腰跟郑爷爷说话的那个画面,光线不太好,但她觉得比台上任何一张都好看。于龙看见她就笑了——不是那种对着企业家的客气微笑,是眼角往下弯、嘴角往上翘、整个脸都松下来的那种。这种笑她见过很多次了:在养老院他蹲下来跟老人说话的时候,在工地他接过小强画的坦克的时候,在凌晨三点他把热好的煎饺放在她手边的时候。每次都是一样的笑,一点都不官方。
“笑什么?”
“笑你今天没哭。”
“风大。”
林薇按下快门,对准他鼓鼓囊囊的西装口袋又补了一张,然后补了句,“今天没风?那就是空调开太大了。你的眼泪比天气预报还难等。”
上次布会她也说过同样的话,不过那次她自己的眼眶是红的。
于龙笑出声来,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堆名片和林薇还没收起来的相机。周围人还在走动、交谈、交换联系方式,工作人员正在收拾台上的鲜花和奖杯,椅子被推开的声响此起彼伏。王大锤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排挤过来了,正举着保温杯跟一个企业家碰杯,对方端的是香槟,他端的是枸杞水,两个人碰得还挺认真。邹明远站在不远处接电话,看口型像是在跟公司财务说“对,那笔款今天到”
,檀木串又转起来了,但节奏很慢,不像焦虑,更像习惯。
就在这片嘈杂里,一张陌生的名片从侧面递了过来。
不是从西装革履的企业家堆里递过来的——是从人群侧面,一只黑瘦的手,指尖还带着干裂的痕迹。递名片的人四十来岁,个子不高,颧骨很高,脸颊被晒成了深棕色,穿着一件洗得有点起球的深蓝夹克,拉链拉到下巴,站在一群西装革履的企业家中间,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名片上印着外省一家县级公益组织的名字,地址在西南山区,邮编后面跟着一个于龙没听说过的小镇名。他叫宋文斌。
“于总,我是从外省来的。坐了一夜的火车。”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哑,喉结滚了一下,“我们那里有一群孩子,也需要帮助。”
于龙接过名片,正反两面都看了。名片背面用钢笔手写了一行小字:留守儿童,现有47人,最远的上学要走八里山路。字迹很工整,是那种一笔一划写惯了的端正,不漂亮,但每个字的收笔都很用力。他抬起眼睛看着宋文斌——这个坐了整夜硬座从西南山区赶过来的中年人,眼睛里没有求人的卑微,也没有做公益的人常见的那种亢奋,只有一种很平实的坚定,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做了很久、但还需要更多力量的事。
刚才环绕着他的那些热闹和嘈杂——掌声、叫好、闪光灯、名片、枸杞水碰香槟——仿佛都退远了。剧场里的声浪还在,但像隔了一层玻璃。于龙低下视线,重新看这张名片。他突然记起自己在布会上说过的话:清者自清,正义有时候来得慢,但它还是来了。而现在站在这里,握着这张名片,他意识到另一件事。
正义会来。但需要帮助的人,还等在原地。
他已经走了很远的路。现在,这条路正在往更远处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