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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3章 项目的重启(第1页)

复工仪式定在上午九点。

于龙七点就到了工地。不是不放心——是想在喧嚣到来之前,一个人站在这儿待一会儿。清晨的工地很安静,混凝土搅拌机还没启动,钢筋堆上还挂着露水,太阳从东边斜斜地打过来,给每根钢筋镀了一层淡金色。塔吊大臂一动不动地悬在半空,像一条睡着了的手臂。几天前这里还是一片死寂——停工通知贴在门口,工人走了大半,野猫在钢筋堆里做了窝。现在板房墙上挂上了新的工程进度表,门口的“停工”

牌子被李嫂摘下来换成了“安全监督队值班表”

。老余把工地门口的杂草拔干净了,洒了水,黄土味混着清晨的凉空气,很好闻。空气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味道,是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土里往外冒,和那些即将破土的桩基一样,正在一点一点往上顶。

他走到工地中央,站在即将浇筑的地基旁边。脚下的混凝土地面上还留着几天前市民们排队的印子——矿泉水箱压出的长方形痕迹,放保温桶的地方凝了一小片油渍。他低头看着那片油渍,忽然想起那个抱保温桶的姑娘。想起她把桶塞进他手里时的表情,想起那句“我妈不好意思亲自来”

,想起鸡汤的热气从盖子缝里冒出来,袅袅地往上升。才过了几天,感觉像过了很久。

“于总。”

孙队长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嗓子还是哑的,但精神头不一样了,“横幅挂好了。”

于龙转身。工地门口拉起了一条红底白字的横幅,字是打印体,工工整整——“龙晖基金会福利院二期项目复工仪式”

。但工人们自己又挂了一条,白布黑字,手写的,笔迹歪歪扭扭像一群喝醉了酒的蚂蚁在布上乱爬——“支持于老板,共建爱心家园”

。“爱心”

那个字歪得太厉害了,不仔细看还以为是“爱必”

,但那股劲儿比任何正楷都有力量。两条横幅并排挂着,一条庄重一条潦草,看着不太协调。于龙觉得这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横幅。

记者们陆续到了。还是上次布会那批人——那个戴眼镜的女记者站在最前排,手里的录音笔已经按下了红键;后排的摄影记者正往三脚架上拧相机,嘴里叼着镜头盖。林薇站在人群边上,手里端着相机,没往前排挤。她今天没穿正装,换了件深色冲锋衣,领口磨得有点起毛边,头随便扎了个马尾,看起来不像记者,更像个来帮忙的志愿者。她的镜头扫过横幅,扫过工人们黑黝黝的脸,扫过于龙左手食指上那道旧疤——那道疤在阳光下泛着很淡的白,像一道被时间磨平的刻痕。拍到最后一张的时候镜头停了一下——于龙正蹲在地上跟一个孩子说话。那是小雅,被张院长用轮椅推过来的,腿上盖着条小毯子,怀里抱着个卷起来的画纸。

人是陆续到齐的。

邹明远来了,没打领带,西装敞着,手里转着檀木串,站在一群戴安全帽的工人中间,不仔细看还以为是哪个包工头。他昨晚熬夜把复工预算表重新核算了一遍,眼睛底下两团乌青,但精神头很足。王大锤来了,手里拎着一大袋包子——白菜猪肉馅,还冒热气,从工地门口那家早餐店买的,塑料袋里还塞了七八双一次性筷子,老板听说复工仪式用的,多送了两杯豆浆。李娟来了,抱着一沓文件——复工审批表、安全检查记录、项目进度计划,每份都盖了红章。孙磊和何志远也来了,站在后排,被太阳晒得眯着眼。老余也来了,穿着于龙给他找的那双新解放鞋,站在工人队伍最边上,腰板挺得很直。那条受过伤的腰大概还是疼,但他没吭声。还有好多叫不上名字的人——有之前退过款又重新捐的捐助人,有排队送过锦旗的市民,有在网上过声的网友。人群不算庞大,但密密匝匝地围满了工地门口,从挖掘机旁边一直延伸到围挡外面的人行道上。

于龙走到人群中间。没有台子,他就站在那片即将浇筑的地基上,脚下的混凝土有点不平,踩上去微微晃。他环顾了一圈,清了清嗓子。手有点不知道该往哪放,在裤缝上蹭了一下,最后垂在身体两侧。

“谢谢你们。”

停了一下。不是卡词了,是嗓子有点紧,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谢谢你们还愿意相信我。”

又停了一下。有风从工地大门灌进来,吹得两条横幅啪啪响,手写那条被风掀起来一个角,老余赶紧上去按住。远处塔吊上的红灯还在闪,但在白天的阳光下已经看不太清了,只剩一个很淡的红点,像一颗痣。

“从今天起,我们一起,给孩子们一个家。”

没有长篇大论。没有ppt。没有“感恩”

“使命”

“情怀”

。就是一句大白话——给孩子们一个家。工人们愣了一下,然后开始鼓掌。不是开会那种齐整的鼓掌,是稀稀拉拉地、一双接一双粗糙的手掌拍在一起,越拍越快,越拍越响。老余拍得最用力,那只拉过钢筋、捡过垃圾、在包子铺门口接过煎饺的手,掌心拍红了也没停。李嫂鼓着鼓着忽然扯嗓子喊了一句“好!开工!”

,王大锤跟着吼了一声,把旁边那个戴眼镜的女记者吓了一跳,录音笔差点掉了。然后笑声就传开了——是那种冬天过了很久,忽然闻到春天泥土味时才会有的笑。

于龙转身,朝孙队长点了点头。“开工。”

挖掘机动机轰一声响了。那声音大得震耳朵,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履带碾过碎石,嘎吱嘎吱地往地基方向开。工人们散开到各自的岗位上,号子声响起来——“一、二、三,起!”

有人在抬钢筋,螺纹钢在肩膀上压出一道道红印;有人在调搅拌机,水泥粉尘扬起又落下;有人在给塔吊打手势,戴着红头盔的信号工把手臂挥得像指挥乐队。安全监督队的红袖章在人群里格外显眼,李嫂站在门口,手里举着登记表,又在吼哪个工人没戴安全帽。林薇的快门声混在机械声里,像另一个声部的伴奏,清脆而有节奏。

于龙站在工地边上看着这一切。他没注意到,旁边有个清洁工阿姨拄着扫把在抹眼泪。

张姨,四十五岁,在工地干了三年保洁。每天比工人们早到半小时,把工棚到大门那段路扫得干干净净;工人们下班了她还没走,把水泥袋子旁边洒落的灰土一点点铲干净。她的手粗糙,指关节粗大,虎口上有个冻疮留下的疤——那是去年冬天在结了冰的台阶上摔了一跤,手撑在冰面上蹭破的,没舍得买药膏,自己用创可贴贴了一下继续扫地。于龙认识她,每天早上都会跟她打招呼,有时候会多买一份早饭塞给她。她每次都说不要,他就放在传达室窗台上,等她扫完地自己去拿。

“张姨,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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